时光如水,这年开春,天地会的密报进了府:司马懿死了。
这个隐忍了一辈子、在高平陵之变中一举夺权的老人,走完了他的一生,死的时候,据说表情很平静。
隔了不到三年,第二桩跟着来了,司马师也没了,他是司马懿的长子,接了父亲的位置,却只掌权三年,死得比他父亲更突然,出征途中突发急病,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天。
每一桩丧报,天地会都要连核三遍才敢往南送。第二桩确认的那天,唐周把密报收进木匣,扣好匣盖,在心里说了一句,天时,到了。
两桩丧事下来,洛阳城里的气氛一直没缓过来。
司马懿父子两代人经营了几十年,这回一连换了两个当家的,城里聪明人不少,可不管打的什么算盘,这回全都没等来。
接替司马师的是司马昭,司马懿的次子,他比他父亲更年轻,比他兄长更激进,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,是召集心腹将领,开了一场秘密军议。
司马昭上位的密报,上午就送进了府,唐周看过一遍压在案头没跟人提。
晚饭摆在院子里,丫鬟们一道道往上端菜,一桌人坐得满满的,孙尚香正说着水军操练的旧事,见他举着筷子走神,把话收了。
小乔坐在他对面,问了一句。
怎么了?
司马昭上位了。
就是司马懿的那个儿子?
对,次子,他父亲和兄长都死了,现在司马家是他当家。
小乔不太过问军政大事,但她知道姓司马的人都不是善茬。
他是怎样的一个人?
唐周想了想。
比司马懿更狠,比司马师更敢,他父亲和兄长花了十多年时间稳固司马家的地位,他上位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筹划对外扩张,这个人,比他的父兄都危险。
那他缺什么?小乔问。
唐周说。
缺他父亲那份小心,司马懿是等十年才动,司马昭做事风格是是先动再等。
小乔没有再问,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。
算了,先吃饭。
唐周往嘴里扒了两口,又搁下碗。
想起上午密报之中那行字:蜀汉必须先灭,然后再图东吴。
这顿吃罢,众人陆续散了,丫鬟上来收空碗,甄宓站在廊下,问了一句。
又要跟司马家对上了?
早晚的事。别担心我,我会好好的处理的。
甄宓没再多问,转身回了自己院子。
当天晚上,唐周把鲁肃和几位心腹将领叫到了书房。
他把密报摊在案上,让几个人轮流看了一遍。
韩当看完,把嘴唇抿住了。
鲁肃看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唐周先交代了它的来路。
这份是洛阳天地会的线人抄出来的军议记录,司马昭没叫史官记,架不住他帐里有咱们的人。
屋里沉了下来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韩当第一个开口。
太傅,看情况司马昭这是要对我们动手了。
唐周摇了摇头。
他首先要对付的是蜀汉,他说的是先灭蜀,再图东吴,他的顺序很清楚,先易后难,蜀汉弱东吴强,所以他先打蜀汉,等蜀汉灭了,他再转过头来收拾我们,这个人比他的兄长更有野心。
韩当追问:阴平小道有多难走?
唐周说。
马不能并辔,粮要人背,不敢走那条路的,是寻常将领,走了那条路,就摸到了姜维的后颈。
韩当咂了一下嘴,半天又补了一句:真要有人敢走,那领兵的不是个疯子,就是个天才。
鲁肃接过了话头。
那我们要不要出兵帮蜀汉?
唐周应道:帮是要帮的,但怎么帮,帮到什么程度,这些都要想清楚,如果我们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出兵,司马昭就会把矛头先对准我们,那样正中他的下怀,他要的就是逼我们先动手,这样他就有借口同时对付蜀汉和东吴。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益州的位置上点了点。
司马昭要打蜀汉,一定会用两路兵马,一路从汉中正面进攻,一路从阴平小道偷袭,正面进攻是幌子,偷袭才是杀招。
他说到这里,停了停,然后看着在场的几个人。
但我们不能让他得逞,蜀汉若亡,东吴就是下一个,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司马昭动手之前,做好准备。
屋里静了一瞬,陆抗先开了口。
太傅,末将有一言。
你说。
蜀汉虽然弱,但也不是一触即溃的,姜维虽然冲动,但他打仗有一手,只要我们能拖住司马昭的进攻节奏,蜀汉就有机会喘过气来。
唐周看着陆抗。
你说得对了一半,姜维确实能打仗,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,他没有后援,蜀汉的后勤已经被黄皓掏空了,国库里没有余粮,府库里没有余钱,姜维再能打,也打不了没有粮草的仗。
陆抗不作声了,唐周说的都是实情。
鲁肃看着唐周。
太傅,你有什么打算?
唐周没有直接回答,走回案前坐了下来。
先派人盯着洛阳的动静,钟会和邓艾这两个名字,你们记住,如果司马昭要打蜀汉,一定会用这两个人,钟会善谋,邓艾善战,两人配合,蜀汉很难抵挡,一旦他们开始调动军队,立刻报我。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。
同时,让天地会在成都的线人做好准备,如果我估算得不错,司马昭动手的时间,就在这一两年之内。
韩当又问:若是拦不住呢?
唐周说。
拦不住,就跟着抢能抢的,所以现在急不得。
屋里没有人再说话。
散会之后,唐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望着地图上益州的位置出了神。
他想起诸葛亮,那个在五丈原风里倒下的男人,用一生的心血撑起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国家。
现在那座国家,终于要走到尽头了,他曾经想帮诸葛亮延续生命,延续蜀汉的国祚,但人力终究敌不过天命。
诸葛亮走了,蒋琬走了,蜀汉也在一点一点地走向终点。
他闭上眼睛。
孔明先生,你的蜀汉,我尽力了。
如果最终还是保不住,那就让我来接手你未竟的事业吧,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踱了两步。
窗外夜色深沉,看不到星光。
他扭过身子,回到案前,重新点亮了灯。
他拿起笔,在地图上标注着,这里可以设防,那里可以埋伏,标到一半,他把笔搁下,在木牍角上写下三个名字:钟会、邓艾、司马昭,写完又把这三个字圈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