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出发了。
唐周站在建业城门外,看着使者的马车辘辘向西去了。
马车后面跟着一队骑兵护卫,马蹄踏在官道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鲁肃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。
你觉得刘禅会答应吗?
唐周没有直接回答,他顿了顿,说了一句话。
按现状来讲,他应该答应,但他不会,先试试吧。
鲁肃没料到这一句。
为什么?
因为黄皓,黄皓不会让刘禅答应的,合并之后,蜀汉就不存在了,黄皓的权力也就跟着消失了,他拼了命也会阻止这件事,而且刘禅那个人,优柔寡断,耳根子又软,黄皓说几句话,他搞不好就动摇了。
鲁肃也知道黄皓是什么人,知道蜀汉朝堂上现在是宦官当道,但他还是抱着希望。
万一费祎能说服刘禅呢?
唐周摇了摇头。
费祎不是诸葛亮,他可能没有那个分量。
使者带去的信是唐周亲笔写的,措辞诚恳,态度明确,他在信中写道:
蜀汉皇帝陛下,司马昭已决定灭蜀。
若你我合并,尚有生机。
若各自为战,必被各个击破。
合并之后,蜀汉官员原职不动,蜀军编入东吴序列,由臣统一指挥,此乃危急存亡之秋,望陛下速断。
信中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合并方案。
两国的军队统一指挥,官员按原职留任,刘禅保留王爵待遇。
蜀汉的士兵编入东吴序列,但军官保留原职。
蜀汉的赋税收入归东吴统一调配,但蜀地的开支优先满足当地需求。
唐周还特意在方案中加了一条,蜀汉的宗庙社稷保留,四时祭祀不变,这一条是他特地加上的,为的是让刘禅和蜀汉的旧臣们放心,他不会做斩尽杀绝的事。
这次的使者,一个名叫张谦的文官,为人机敏,能言善辩,出发前唐周和他聊了一通。
张谦,这封信关系到蜀汉和东吴的命运,你一路上不要耽搁,越快越好。
张谦接过信,郑重地放入怀中。
太傅放心,下官必不辱命。
张谦在路上走了将近二十天。
从建业到成都,要穿过荆州,翻过巫山,再沿着蜀道进入成都平原。
一路上山高水长,路况艰险,过荆州时,渡口守吏把使团的符节验了半天,过巫山,路被落石截了两处,车队贴着崖脚绕出去几里地。
张谦到成都的时候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刘禅在宫中接见了他,先是闲聊了几句,使者先答了建业米价、长江船数,说了半刻,刘禅才让他把信呈上来,看完一遍,他又让费祎看,费祎看完之后,低声说了一句。
陛下,太傅此议,或许可行。
刘禅犹豫了,他问费祎:如果合并了,朕还是皇帝吗?
陛下不再是皇帝,但可封王,食邑万户,费祎道。
费祎又补了一句。
合并可以议,阴平那边不能等,魏人的刀不会等我们。
刘禅低头看着那封信,手指在木牍边上无意识敲着。
但就在这个时候,黄皓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,他早就立在屏风后头,把现场每一句话都听了个遍,他走到刘禅身边,弯下腰,在刘禅耳边说。
陛下,唐周不过是想吞并蜀汉,万万不可轻信,他若真有心帮蜀汉,不如直接出兵帮蜀汉守阴平,何必提什么合并?合并之后,陛下就不是陛下了,唐周说什么保留王爵,那不过是哄人的话,等陛下交出了兵权和政权,他翻脸不认人,陛下又能如何?
刘禅听完之后,脸色变了,黄皓的话正打在他最软的地方:他对权力舍不得,他对失去一切怕得要命。
他缓缓放下信,对使者说了一句话。
回去告诉你们太傅,蜀汉与东吴是盟友,合并之事,不必再提,若东吴有心相助,请直接出兵。
张谦还想再说点什么,可看到刘禅的表情,他把话咽了回去,行礼告退。
一路二十天,张谦从成都回来了,他跪在唐周面前,低着头,声音带着疲惫。
太傅,刘禅拒绝了。
唐周坐在案前,手中的笔停了停,停了很久。
他当时怎么说的?
刘禅看了信之后,本来有些意动,他问了费祎的意见,费祎也说可以谈,但后来突然黄皓进来了,他在刘禅耳边说了一句话……
他说了什么?
他说,唐周不过是想吞并蜀汉,万万不可轻信,还说他若真有心帮蜀汉,不如直接出兵帮蜀汉守阴平,何必提什么合并,合并之后,陛下就不是陛下了,唐周说什么保留王爵,那不过是哄人的话。
唐周笑了,这个答案,他早有心理准备。
唉,果然是扶不起的阿斗。
他挥了挥手,让张谦下去休息,然后看着一旁的鲁肃。
算了,我给了蜀汉一个机会,他们不要。
鲁肃问道。
那方才说守阴平这句话呢?若我们真派兵去守阴平……
唐周摇头。
守阴平至少要十万人的粮道往山里填,还没接仗先死一半于瘴疫,黄皓只知眼前利益,不会算地势。
鲁肃想了想问道。
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?
唐周走到地图前,望着益州的方向,刘禅听黄皓的话,以为只要拒绝了唐周,蜀汉就能继续存在下去,而司马昭的刀,已经早早举起来了。
没办法,那就只能让历史自己走了。
唐周摇头。
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,接下来,各安天命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蜀汉倒下之后,让东吴能够独自站起来,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。
计划是蜀汉灭亡之后的东吴战略,他需要提前想好,一旦蜀汉灭亡,东吴该如何应对。
边境防守、兵力调配、外交转向,每一个环节都要提前布局和重新优化。
写到外交转向那一节,他停了停笔,蜀汉一亡,三国线就变成两线,头一个要改的是使路,建业到洛阳,不再借道成都。
他写了几行字,又停下来,仰起脸,外边天空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了。
远处的山影沉在云雾里,成都也在那片云底下,那边的雨落下来时,一切就都来不及了。
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