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昭的动作比唐周预想的还要快。
头一封密报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理案,看完搁下笔,只交代了身边人一句:洛阳的报,从今日起加倍送。
此后密报从洛阳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建业。
司马昭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,都督关中诸军事。
钟会到任之后,开始在长安大规模集结兵力,同时征调各地的粮草和军械。
不久后,又有两封密报跟着到:一封说钟会令人在汉中口修码头,赶造船只千余;一封说陇右的粮价被官家抬了两成,显然是在囤军粮。
长安城外的军营一夜之间多了十几座,远远望去,帐篷连绵数里。
邓艾被任命为征西将军,负责陇西方向的防务,他上任之后没有急着集结兵力,而是频繁派出斥候,在阴平一带的山林中勘探地形,那些斥候伪装成猎户和采药人,沿着山间小道走进那片几乎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。
唐周把两份密报放在一起,对比着看了一遍,钟会在明,邓艾在暗,一个负责正面吸引注意力,一个负责暗中寻找突破口,这两人的配合,一明一暗,严丝合缝。
他走到地图前,眼神落在益州北部的群山之中,那里有一条几乎在地图上找不到标注的小道,阴平小道,那条路极其险峻,大部分路段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。
正常人都不会选择从那种地方进军,邓艾偏偏会。
此人有胆有识,善出奇兵,还不怕走险路。
让他走寻常路,反而浪费了他的才能。
唐周回忆了一下前世记忆,他知道,历史轨迹上,邓艾会带着三万精兵,从那条小道上翻山越岭,突然出现在成都平原上。
到那时候,蜀汉的防线就会从内部被撕开一个口子,他必须抢在邓艾之前行动。
他把鲁肃请来商议了半日,结论是:东吴目前不能出兵救蜀汉,但可以送眼睛,送粮道,送话。
他随后又叫来天地会的赵细作。
阴平那边,你派人去探过路吗?
赵细作点了点头。
属下已经派了三批人进去,第一批回来了,说那条路确实存在,但极其难走,大部分路段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,有些地方甚至要凿石开路,第二批人还在山里没有出来。
唐周的手指在地图上阴平的位置上点了点。
派人去一趟成都,找到姜维,告诉他,司马昭即将伐蜀,主力从汉中进攻,但真正的杀招在阴平,让他务必在阴平小道沿线设置哨卡和烽火台。
这信要亲手交,往益州去的路上,如今都有天地会的人照应。
赵细作有些犹豫。
太傅,姜维会信吗?
他信不信是他的事,但我们不能不通知他。
若是蜀汉反过来,把这话捅给魏国呢?
唐周想了想说道。
那司马昭就知道自己漏了风,他要么改道,要么再等半年,我们东吴赚了半年时间,姜维那边也赚多一道防线。
赵细作不再多问,把送信入成都的路数一段一段排定,换人不换信。
唐周站在地图前,望着益州的方向,把时间推算了一遍。
钟会的兵力调动至少还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。
邓艾那边的勘探也需要时间。
如果一切顺利,他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布局。
这三个月,他把书房当成了军议堂,图一次摊开三幅。
写给姜维的信中详细说明了司马昭的伐蜀计划,包括钟会从汉中主攻、邓艾从阴平小道偷袭的路线,他还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,阴平小道是蜀汉的命门。
守住阴平,蜀汉还有机会。
守不住,一切皆休。
唐周站在院子里,他不知道姜维会不会相信他的话,毕竟,一个东吴的太傅告诉蜀汉的将军说,我知道魏国的全部军事计划……这听起来确实有些可疑。
但该做的他都做了。
剩下的,就看姜维自己的判断了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把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又想了一遍。
天地会的密报他看过了,钟会的兵力调配还在进行中。
三个月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他可以用这三个月做很多事,加固东吴的沿江防线,训练新兵,储备粮草,还要派正式使者去成都,争取在蜀汉灭亡之前达成合并的协议。
他想了想,回到书房,点亮灯,铺开木牍,开始写一封给蜀汉朝廷的正式国书,这封信措辞要诚恳,态度要明确,要让刘禅和费祎感觉到紧迫感,但又不能让他们觉得东吴是在趁火打劫。
案上还摊着那幅益州的地图,他的视线在阴平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,那条小道藏在大山的褶皱里。
如果不注意看,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,但他前世历史有着清楚记载,就是那条不起眼的小道,葬送了蜀汉的国运。
他走向地图,伸手在地图上的阴平位置按了按,按了很久。
邓艾,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
这个对手他还没见过面,却已经把他会怎么走,一步一步背了下来。
他坐下来,接着写那封给蜀汉朝廷的国书,以正式文书的形式,向刘禅提出吴蜀合并的建议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。
既要让刘禅感受到危机,又不能让他觉得东吴是在威胁他。
合并的建议要提,又要给对方留足面子,他写了改然后改了再写,过了好几遍才停笔。
信里他加了一句:若吴蜀合并,刘禅另给封邑,随才录用蜀中官员,益州旧将士一律留营不遣。
他靠在凭几上,歇了一会儿。
邓艾会带着三万精兵从那条路穿过去,出现在成都平原上,那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,他记得每一个细节,他目前拦不住这件事,他能做的,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把东吴的准备做足。
隔天,太傅府连发三道令:一道去江陵,添水师操练;一道去濡须口诸戍,修烽火台;一道去天地会,能调的人手,全往汉中的方向挪。
那场战争,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