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唐周一个人。
他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亲兵,独自走进大殿,脚步很慢,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回响,他从殿门口走到高台前,站住了,没有上去,就站在高台下面,仰头看着那把御座。
守在殿门外的亲兵低声问了一句。
太傅,建业那边,要不要先送个信?
不必,等这里的事了了,我亲自回去。
那要不要先让人把这殿里收拾一下?
也不用。
亲兵退到了门外,殿门重新合上。
御座比他想象中还要高,黑色的漆面上镶着金箔,靠背上雕着九条蟠龙,龙口大张,他站在下面看了很久,像在打量一个迟早要打交道的陌生人。
这时,系统面板在虚空中再次展开,这一次,面板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,慢,稳,郑重。
【天命·第五阶段:天命所归】条件确认……
【忠诚度100部下:50人,已达成。】
【领土覆盖大半天下:已达成。】
【十美图鉴完成度:80%,已达成。】
【所有条件均已满足。】
【第五阶段条件达成。】
唐周看着那几行字,站在那里没有动。
这五十人里,还有不少是从江陵就跟着他的老兄弟。
四十年了,从长江边到洛水边。
四十年前他跪在刑场上,刀斧手举刀的时候,他没有想过自己能活下来,更没有想到自己能站在这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现出很多人的面孔。
周瑜躺在病榻上,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。
怀远,替我照顾她。
那年周瑜才三十六岁,正值壮年,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,他把小乔和东吴都托付给了一个黄巾出身的亲卫统领,那时候没有人相信唐周能担得起这份托付,除了周瑜自己。
唐周记得周瑜临终前的眼神,全然是托付给他的信任,那种信任他背了四十年,一天都不敢忘,照顾小乔、守护东吴这两件事,他时刻都放在心上。
现在他走到了洛阳皇宫,这两件事他都做到了,小乔在后方安稳地等着他回家,东吴的版图也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范围。
想起之前小乔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一句。
从第一天你夸我起,我就知道,这个男人不一样。
甄宓在出征前的宴会上挽着他的手臂,说了一句。
袁家的人,从来只跟赢家。
她嘴上不饶人,心里却是因为爱才跟着他。
她还说过,让他回来,否则绝不原谅。
这句话,他在战场上想了无数遍。
蔡琰站在陈留老宅的废墟前,哭着对他说了一句。
谢谢你,唐怀远,谢谢你带我回家。
那个被匈奴掳走十二年的才女,终于回到了故土,她的《归乡赋》他还贴身放着,牍边已经起了毛,但他舍不得换。
孙尚香大婚那夜红着脸,说了一句。
你可不许欺负我。
平日里她还是追着他不放,要他陪着练武。
貂蝉替他练了一支红颜营,洛阳城破那夜,红颜营在城里四处放火,烧了晋军的粮仓。
大乔不争不抢,经常默默替后方的将士做安抚,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一切。
邹氏只想穿自己的衣裳,回自己的家门。
他欠她们每一个人一个交代。
他要给她们的,是一个安定的家,一个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晚年。
还有韩当,头发全白了,还在替他掌着中军,陆抗已经能独当一面,唐承,他的儿子,已经长成了一个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出色的统帅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做最后的决定。
他睁开眼睛,呼出一口气。
他叫来殿外的亲兵。
去传韩当。
韩当来得很快,老家伙六十多岁了,脚步还挺稳,他一进大殿就单膝跪了。
太傅召末将何事?
我想问你一件事。
太傅请问。
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
韩当愣了一下,粗算了一下。
从江陵那阵算,有四十多年咯。
唐周重复了一遍:四十多年.....
我记得那年你二十来岁,正是壮年。
是,想当年末将那时候还有点看不上您。
韩当笑了一下。
一个黄巾出身的小将,在军议上指手画脚,当时末将着实心里不服。
现在呢?
韩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高台上的御座,又看了一眼唐周。
现在末将服了。他话音一转。
不过末将现在还想知道一件事。
进了洛阳,往后还打不打?
哦,你还想打?
末将打了一辈子,真停了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韩当笑了一下。
唐周过了几息才说:要晋国彻底灭,就不打了。
韩当眼睛红了。
末将替那些没能进洛阳的弟兄,谢太傅。
不用谢,他们跟着我走到这里,我记着。
韩当走了以后,大殿里又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,从高台底部到顶部只有九级台阶,但他走了好一会儿,每走一级,脑海中就闪过一个画面,第一级是刑场上刀斧手举起刀的瞬间,第二级是周瑜第一次对他说干得不错,第三级是小乔第一次对他微笑,第四级是唐承出生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手足无措的样子……一直走到第九级,他走到了御座面前。
他伸出手,指尖抚过御座的扶手。
摸上去很温润,那是年深日久坐出来的光泽,他的手指沿着龙的轮廓滑过,这把坐席,曹丕坐过,司马炎坐过,曹操到死也没坐上来。
曹丕坐上去的时候曹魏刚立,司马炎坐上去的时候晋国还没统一,等他坐上去的时候,天下已经快统一了,论出身,他比那三位都低,论担子,他也挑得最沉。
他收回手指,走下高台,走出了大殿。
他在大殿门口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御座,然后大步走了出去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了看广场上巡逻的士兵,轻声说了一句。
传我的话,派人回建业,告诉陛下,洛阳的事,臣随后当面禀报。
亲兵领命去了。
殿外的阳光很好,广场的青砖地上白晃晃一片,远处传来士兵们列队操练的号令声。
他走下台阶,向宫门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