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洛阳南门外，东吴大军列队入城，晨雾还没散尽，绕着城门根转，城门上方那块石匾上两个大字，在晨光中透着青灰色暗光。
唐周原本不想搞什么仪式。
进城就是进城了，打完了就是打完了，没必要再折腾，但唐承和陆抗坚持要办，说这不光是给唐周挣面子，是为了让洛阳的百姓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这里换主人了，他想了想，同意了，仪式从简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唐承的先锋营，士兵们换上了干净的铠甲，擦亮了兵器，举着战旗，步伐整齐地穿过城门，晨风吹着战旗，旗上的字和字迎风飘扬。
跟在先锋营后面的是陆抗的水军，再后面是韩当的中军，十五万大军不可能全部进城，每营只派了代表队伍，但即便如此，入城的队伍也延绵了数里之长，枪杆杵地的声音从头传到尾。
人群里有个挑担的汉子，看了半晌，悄悄挤出人群，往北走了，邺城那边，该送信了。
唐周骑在马上，走在队伍的中段，他没有穿新铠甲，还是那身旧甲，上面满是划痕和凹陷，但洗得很干净，他没有刻意挺直腰板，就那么自然地坐在马上，随着马背的起伏晃动着。
街道两侧站满了洛阳的百姓。
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敲门，客客气气地说：老人家，今天大军入城，太傅请你们出来看看。
有的门还是不开，士兵也不恼，留下一句话就去敲下一家，有人出了门，有人缩在屋里不敢动，只扒着门缝往外瞟，看到入城的队伍整整齐齐，没人抢东西，也没人砸门，出来的人才慢慢多了些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人搀着站在街边，七十多了，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，眼睛浑浊，她没有往前挤，等队伍走近了，才扶着身边人的胳膊，慢慢跪下去。
将军……
她只喊出这两个字，喉咙就哽住了，低下头，额头贴在砖地上。
唐周勒住马，翻身下来，走到她面前，弯腰扶她。
老人家，起来，地上凉。
老太太不肯起，抓着唐周的手腕，手抖得厉害。
将军，仗……真打完了？我儿子几年前被拉去当兵，说要打蜀汉，再没回来。
唐周蹲下身，和她平视，点了点头。
打完了，往后不打了。
老太太听完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再问，眼泪落在砖地上。
她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孙女，一直拽着她的衣角，这会儿也跪下来，把脸贴在老太太后背上。
街边安静了一阵，先是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跟着跪下去，然后是几个老人，再往后，跪的人越来越多；也有站着的，往后退了退，把孩子挡到身后，跪下去的多是上了年纪的，年轻人站在后头看，没人喊，也没人组织，也有几个人始终没跪，只把腰弯下去，眼睛往旁边瞟，随时准备往后退。
人群里有了哭声，有人磕头，也有人只是低着头，手里的香举到胸口，没举过头顶，有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跪在后头，一直没抬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唐周看着跪了一地的人，老人、妇人、孩子，黑压压一片。
七十年的战乱。
从黄巾之乱到现在，这片土地上打了整整七十年的仗。
一代人在战火里出生，在战火里老去，如今总算有人告诉他们，仗打完了。
街边有人小声问。
真的不打了吗？
不打仗了，往后还征粮吗？
旁边一个汉子哼了一声：换一拨人，税还不是照收。
话虽这么说，问的人还是伸着脖子往前看。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举高了些，让孩子也能看见。
唐周站了很久，才开口，声音顺着街传出去。
都起来吧，仗打完了，大家回家好好过日子。
百姓们陆陆续续站起来，有人擦眼泪，有人还跪着没动。
一个老汉又往下跪，被他儿子一把拽住：爹，回家吧。
爷俩抱在一起，哭了一场。
街角还有几户人家没开门，门缝后头有人一直看着，没敢出来。
唐周重新上马，沿着主街往前走，街边的人往两边让，有人朝他拱手，有人低头。
一个老头挤到马前，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，往亲兵手里塞：给将军吃。
亲兵不要，老头急了：家里就剩这两个了，拿着吧。
亲兵回头看唐周，唐周点了点头，亲兵才收下，老头退回去，腰弯得很低。
他穿过洛阳的主街，穿过打扫干净的广场，在皇宫门前的台阶下勒住马。
一路上有百姓跟着马走，有人要塞干粮，亲兵都替他挡了，实在挡不掉的，就接过来，放进随身的布袋里，一个孩子够不着，被他爹举起来，唐周朝那孩子点了点头。
他望着面前巍峨的宫殿。
宫墙是暗红色的，屋顶上的青瓦一片压着一片，这座宫殿见过太多王朝的兴衰，它见过汉朝的辉煌，见过董卓的大火，见过曹丕的登基，见过司马炎的野心。
现在，它即将看到一个新的时代。
唐周没有下马，他就坐在马上，看着那座宫殿，这就是他花了四十年想要到达的地方。
比他想象中更高大，也更沉默，安静地立在那里。
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，入城的队伍在他身后列队站定，没人吭声，也没人动弹，全都等着他。
唐周定了定神，策马走上了通往宫门的御道，御道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。
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，清脆的一声响，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出很远。
他走到宫门前，勒住了马，宫门虚掩着，留着一道缝，亲卫向前伸手一推，门轴吱呀一声，一个时代在落幕。
门后的甬道里，只有从门缝中漏进来的一线阳光。
唐周没有犹豫，策马走了进去。
大殿内空无一人，只有那张御座安静地摆在高台上。
唐周骑在马上，在大殿门口停住了。
在他身后，系统面板自己摊开，一行字出现边上还带着没散尽的金光。
【里程碑事件：入主洛阳】
【宿主，你做到了，从赤壁一路打到洛阳，你用了四十年。】
唐周看着那行金色的字在虚空中消散，他呼出一口气。
但，这还不是终点。
洛阳只是开始，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但他不着急了，他已经等了四十年，不差这几天了。
前方的大殿门敞开着，他走到了大殿门口，然后眼神落在那把空荡荡的御座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