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龙屯大队部只有两间土房,门口挂着块掉漆木牌,窗户纸贴满旧报纸。
赵大宝正在屋里转圈。
公社早上传来口信,新干事今天到屯,人到晌午还没露面,派出去找人的民兵也空手回来。
桌上摊着三本账册,一本真,两本补出来的假货,赵大宝来回换过三次位置,还是不敢决定交哪一本。
门板撞上墙,赵大宝抬头,扶着桌沿的手滑了一下。
韩骁背着一个穿绿军大衣的女人进屋,肩上挂着帆布挎包,女人怀里的算盘少了一根横档。
“苏……苏干事?”
苏听风从韩骁背上下来,单脚踩住板凳,把算盘放上桌。
“赵队长,我上午十点就该到,你们生产队没在岔路口设置路标,害我多绕了六里路。”
“是我们工作没做好,您这脚……”
“废捕兽坑里扭的。”
赵大宝瞄见她湿透的棉鞋,赶忙把搪瓷缸往前送。
“先烤烤火,我去叫赤脚医生,账又跑不了。”
“账跑不了,粮会跑。”
苏听风拉过椅子,打开算盘夹层,将几张底账铺平。
“前年卧龙屯领取陈化粮四百斤,账面发放三百斤,少的一百斤去了哪里?”
“陈化粮放不住,兴许……损耗了。”
“仓管员签字呢?霉变数量呢?”
“那年雪大,仓房漏水,票据给耽误了。”
“票据丢失也该补证明。”
算珠噼啪作响。
“粮价、运输费和保管损耗全按最高标准算,一百斤粮差七块八毛六分,去年救济煤少三百斤,民兵冬训补助缺五块二,合计……”
算珠跑得越来越快,裂缝里那颗却卡住不动,苏听风拨了两回,木框只剩干巴巴的磕碰声。
赵大宝又把搪瓷缸推近。
“算盘都坏了,今天先歇歇?”
“不歇!”
苏听风去掰那颗珠子,越急越使不上劲。
“账目已经对不上,必须……必须说明!”
火钳碰着炉壁,叮的一声,赵大宝后面那句劝告便说不下去了。
韩骁放下火钳,来到桌边。
苏听风护住底账。
“公社材料,你不能碰。”
韩骁一掌按住算盘。
“赵队长,一百斤粮在你家地窖。”
“胡说!我家地窖全是秋菜。”
“后墙往里两尺有层夹砖,砖后裹着油布,里面四袋粮,每袋二十五斤。”
苏听风撑桌起身。
“是真是假?”
“他瞎扯,我家……”
“最里面那袋破过,用麻绳缝了七针。”
赵大宝扶桌的手滑到桌角,刚编好的那套说辞也散了。
“现在去你家查!”
“别,您脚伤着呢,我让人搬!”
“那就是有?”
赵大宝跌坐在长凳上,双手抱住脑袋。
“我糊涂啊!孙大富让我先挪出来,预备给公社来人送礼,我没敢不听!”
苏听风抓过铅笔。
“谁提议,哪天搬,谁经手?”
“礼没送成,粮还在地窖,我原想着找机会补回去……”
“受潮没有?”
“油布裹着,没坏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赵大宝垂着脑袋,隔了好一会儿才交代。
“两百斤煤,藏在我老丈人家柴棚下面,民兵补助五块二也在我手里,钱没花。”
“救济棉花呢?”
“那个真发了,每户都有签字!”
纸上很快写满。
孙大富前脚被带走,抱算盘的公社干事后脚进屯,身边还站着能说出麻袋缝过几针的韩骁,这道坎哪里还混得过去。
“粮和煤今天搬回仓房,现金交给公社会计,明天补齐手续,少一项,我把材料送县里。”
“我配合!苏干事,能不能别把我送走?”
“先看调查结果。”
苏听风收好铅笔,转向韩骁。
“这些线索从哪儿来的?”
韩骁取出县供销社的感谢信和猎人证,放到她面前。
“先办我的事。”
苏听风翻过猎人证,又验过感谢信上的红印。
“县里表彰的打狼社员?”
“嗯。”
“这和查亏空有什么关系?”
“和卧龙屯安全有关。”
韩骁把空纸推过去。
“韩骁户全年免集体出工,进山狩猎、护屯、上交猎物折抵劳动任务,口粮照常核算。”
赵大宝抬起脑袋。
“全年免工?”
“你有意见?”
“没有!你打狼打熊,护的是全屯牲口,按猎户待遇办,说得过去。”
苏听风把纸推回。
“根据工分管理规定,社员要按劳动量记工,这么开不合规矩。”
“猎人证有公社章。”
“进山和猎物数量都要登记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陆家姐妹凭什么免工?”
“一户人。”
“户籍册上没有。”
铅笔尖停在户籍册上,韩骁等的正是这处缺口。
“孙大富压了我的分户手续。”
苏听风翻到韩骁那页,户主仍挂在已故父亲名下,粮食关系盖着待核。
“陆春草和陆夏花跟你什么关系?”
“一家人。”
“没有血缘,也没有婚姻登记,不能凭这句话办理。”
“先办狩猎折工。”
“要经队委会讨论。”
韩骁收起证件,转身去拉门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回家吃饭。”
“调查还没结束,你得配合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冷风灌进屋,桌上几张纸翻了起来。
“排帮在卧龙山活动,我进山能盯住他们,我去参加集体出工,山口便没人守。”
赵大宝从长凳上弹起来。
“排帮真来过?”
“我见过胡二。”
“那人手里有枪!”
纸上的规矩能管工分,管不住进山的排帮,卧龙屯那几杆老套筒,也护不住苏听风手里的材料。
“你这是要挟公社干部。”
“交易。”
“工作不能交易!”
“那就按规矩慢慢办。”
韩骁跨出门槛。
“等一下!”
苏听风把空纸拉回来。
“临时文书开到年底,每次进山登记,猎物上交数量也要记录。”
“全年。”
“到年底!”
“现在是一月。”
苏听风把铅笔压在纸上,耳朵红了。
“陆春草和陆夏花可以不出工,工分从你的狩猎任务里折算,口粮照原标准发放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发现排帮踪迹,必须报告公社。”
“可以。”
条款写完,公章压进印泥,再扣到文书右下角。
啪!
红章盖下去,缺工、扣粮这两条绳便套不到韩骁户头上了。
苏听风收回公章。
“文书给你了,赵大宝家还藏着什么?”
韩骁把文书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他的账,我已经帮你平了。”
“孙大富留下的烂账呢?”
“明天再谈。”
房门合上。
赵大宝摸了摸仍在发软的腿,又瞄向桌上的红印。
从今天起,卧龙屯多了一户不受工分拿捏的人。
这一户姓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