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叫越来越近。
一声叠着一声,成了催命的鼓点,密密地敲在人胸口。
老林头一把扣住韩骁的肩膀,将他往雪里按,五根枯瘦的手指硌得人生疼。
“别抬头!”
老林头贴到他耳边,“排帮养的黑狗,鼻子毒得很,闻见人味就能追过来!”
韩骁的脸颊贴着积雪,雪粒顺着领口往里钻。
他没有挣扎,借松枝遮住脑袋,只从枝叶间的空隙观察前方。
几道黑影穿过松树间的空隙,脚掌压进雪里,转眼又从另一棵树后钻出。
那不是屯里看家护院的土狗。
几条高大的黑背狼犬吐着舌头,鼻头贴近雪面,獠牙随着喘气露出半截。
后面跟着十几个穿黑狗皮袄的汉子,手里有老套筒,有双管猎枪,还有人背着开了刃的宽背大刀。
领头那人瞎了一只眼,肩上扛着刀。
排帮二当家,独眼龙。
人和狗散成半圈,正往山坳里兜。
“妈的,咋撞上这群活阎王了……”
老林头的嘴唇直哆嗦,手却没松。
“他们搜山不留活口,真让狗闻过来,咱俩都得撂在这儿!”
韩骁没理会肩上的疼,意念沉入雷达。
周围两百米的地形铺进感知,树木、岩石、断崖和移动的人影都标了出来。
他和老林头伏在倒木后方。
前面十几个红色标记散开推进,七八个体形较小的标记跑在最前,那些都是猎犬。
一百二十米。
一百米。
八十米!
狗群已经展开,鼻头一路贴着雪面,半包围圈越收越窄。
正面开枪?
十几条枪,再加上七八条狼犬,子弹刚打出去,剩下的人便能把这片倒木打成筛子。
跑也不成。
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,踩着齐膝的雪逃命,只会在后背上留个枪眼。
韩骁从雷达标出的地形上逐处排查,脑子转得飞快。
山坳左侧有条断崖,下面连着深涧。
崖边的积雪看着平整,底下却悬着空层,狼犬追得太急,踩塌雪壳就得栽下去。
韩骁盯住断崖边缘,办法有了。
“老叔,别出声。”
老林头扭过脸,仅剩的那只眼里全是疑问。
都逼到这份上了,这小子怎么还敢动?
韩骁没解释,右手伸进军绿色挎包。
老林头只能看见包盖动了两下。
零度空间里,孤狼尸体仍保持着收进去时的状态,旁边放着野鸡、飞龙鸟和那株连土收起的百年老参。
韩骁锁定孤狼腹侧留下的那块肉。
挎包往下一坠,一块带血的狼肉落进他掌中,包盖挡住了老林头的视线。
血味冒出来。
老林头鼻翼动了动,转头便要问:“你这肉从哪……”
韩骁抬手制止了他。
猎犬又逼近一截,冲在前面的黑背已经抬起鼻头,开始辨认风里的人味。
不能再等。
韩骁借着倒木遮住身体,只把胳膊送出枝缝,赶在风向偏转前,将狼肉甩向断崖!
狼肉越过松枝,落在崖边一棵枯树下。
啪。
声音轻得很快便被风吞了。
猎犬未必听得见落地声,可风已经把浓烈的血味送了过去。
跑在最前面的黑背停下,鼻头朝风口连嗅几次,扭身便奔向断崖。
“汪!汪汪!”
其余猎犬纷纷改道,踩得积雪四处飞散。
包围圈破了。
后面的排帮汉子还没弄明白,狗群已经冲出去几十米。
“他娘的,这群畜生发啥疯?”
独眼龙将宽背刀插进雪里,用那只独眼追着狗群。
“那边有啥?”
一个汉子端着双管猎枪靠过来。
“二当家,狗全过去了,咱跟不跟?”
“跟!”
独眼龙往雪里啐了一口,拔起宽背刀。
“老子养的狗比几根破参须值钱,过去瞅瞅,谁在林子里装神弄鬼!”
十几个汉子换了方向,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追向断崖,骂声很快被林子挡住。
韩骁盯着雷达。
一个红点离开。
三个,五个……
等最后两人也走到断崖附近,他才撑住倒木起身,将老林头从雪窝里拽了出来。
“走!”
“走?往哪儿走?”
老林头脑子还没转过弯。
一块肉,真把十几个拿枪的人全调开了?
韩骁指向排帮众人留下的脚印。
“踩他们的印,倒着走!”
他说完先退入一处深脚窝,鞋底严丝合缝地踩了进去。
韩骁倒退着走,每一脚都踩进排帮留下的深坑,索拨棍跟着扫过雪沿,将新蹭下来的雪沫拨回原处。
老林头学着退了两步,第三脚落下时踩偏半掌。
韩骁伸棍替他抹掉痕迹,他这才闭上嘴跟紧。
两人借着排帮留下的旧脚印往外撤,走到分岔处,还特意折回半段,将脚窝边沿重新压了一遍。
这样留下的痕迹,全都朝着山坳。
排帮即便原路折返,也难在短时间内找出哪里少了两个人。
老林头赶了一辈子山,斗过熊,也遇过狼。
可拿块肉调开猎犬,再借对方脚印反走的法子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更让他想不通的,是韩骁从挎包里摸出的那块狼肉。
肉上全是鲜血,没冻硬,也没用油纸包。
这小子一路背着,他咋半点血味都没闻见?
问题堵在喉咙口,老林头又咽了回去。
后面的狗还在叫。
眼下先活着出去,比问清楚要紧。
断崖边,几条猎犬围着狼肉撕咬,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。
独眼龙赶到时,肉已经少了大半。
“妈的,就这么块破肉?”
他抬脚踹开一条黑背。
黑背滚进雪里,很快又爬起来,叼住剩下的肉不肯撒嘴。
独眼龙走到崖边,探头往下看。
山涧里积着厚雪,崖壁上没有人影,也没有猎物留下的痕迹。
“二当家,咱让人耍了!”
独眼龙回头看向来路。
山坳里只剩几处被踩乱的雪坑,人早没了。
“人呢?”
他拔出插在雪里的宽背刀,刀尖指向山坳。
“刚才棒槌那股参气就在附近,咋说没就没了?”
旁边那人挠了挠棉帽。
“二当家,会不会……那东西自个儿跑了?”
“放屁!”
独眼龙一刀砍在枯树上,枝头积雪塌了他半身。
他抹掉帽檐上的雪,火气压不住了。
“百年的棒槌还能长腿?给老子分头找,把这片山坳翻过来!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排帮众人重新散开。
狗被人从狼肉旁拖走,叫声又在林子里连成一片。
韩骁和老林头已经撤出很远。
等后方的狗叫再也传不过来,老林头才扶住一棵松树,大口喘气。
冷汗浸透棉袄内层,外头让寒风一打,整个后背又湿又硬。
韩骁仍没停。
他拿索拨棍扫去一处踩偏的雪边,又侧耳听了听后方,这才示意老林头继续赶路。
老林头盯着前方那个还在清理脚印的年轻人,忍了又忍,还是问了出来。
“小子,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