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车慢悠悠的进了卧龙屯的屯口,韩骁没让车夫往里送,自己跳了下来,他一手扶着一个崭新的,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光的大家伙,另一只手拎着鼓鼓囊囊的网兜。
“韩小子,这……这是你弄来的?”
赶车的老大爷眼都直了,嘴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。
“嗯,托人弄的票。”
韩骁笑了笑,把网兜里的一包槽子糕递过去,“大爷,路上辛苦了,拿去给娃们尝尝。”
老大爷连连摆手,可眼睛却没离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。
车身是那种最正的军绿色,车把、车圈、脚蹬子,每一处都擦的锃亮,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烫,车把上还挂着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用草绳穿着,晃晃悠悠,油光水亮。
这年头,这玩意儿比娶个媳妇都风光!
韩骁没再多说,推着车,一步步往屯子深处走。
他走的很稳,车轮压过薄雪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这动静不大,却像是有魔力,让第一个看见他的村民停下了脚步,揉了揉眼睛看直了眼。
“那……那是自行车?”
“好像是韩家那小子!他推着个啥?”
话音未落,那人旁边的小孩已经扯着嗓子喊开了。
“自行车!是凤凰牌的自行车!我爹说过,县里干部才有的!”
这一嗓子,就像是在平静的油锅里扔进了一滴水。
“呼啦”一下,离的近的几户人家,门帘被一把掀开,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,随即更多的人从屋里涌出,连鞋都顾不上穿利索,踩着雪就往路上跑。
整个卧龙屯,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,全炸开了锅。
“天爷啊,真是自行车!新的!”
“看那车漆,亮的能照出人影儿!这得多少钱?多少票?”
“他车把上挂的是啥?是肉!我瞅见了,是两斤大肥肉!”
“还有糖!我闻见味儿了!”
议论声,抽气声,吞咽口水的声音,混成一片,几十道目光火辣辣的全都聚焦在韩骁和他那辆二八大杠上,羡慕,嫉妒,震惊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把冬日的空气都烧的滚烫。
韩骁对这一切充耳不闻,他推着车,径直走向陆家的院子。
“骁哥!”
一声清脆的呼喊,陆夏花像只小燕子,从院子里飞奔出来,当她看清韩骁推着的东西时,脚步猛的一停,眼睛瞪的溜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自行车?!”
她围着车子转了两圈,伸出手想摸,又不敢碰,生怕把那锃亮的车漆给碰花了,“骁哥,你哪儿来的?这是给咱家的?!”
韩骁笑了笑,把车梯子支好。
“啪嗒”一声,自行车稳稳的立在雪地里,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。
他把车把上的五花肉和装着糖果糕点的网兜解下来,塞到陆夏花怀里。
“拿进去,晚上给你炖肉吃。”
陆夏花抱着沉甸甸的肉和糖,小脸激动的通红,在院子里高兴的直翻跟头。
这时,屋子的门帘被掀开,陆春草走了出来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辆崭新的自行车,看到了韩骁脸上带着的笑,还有妹妹怀里那让她不敢想的年货。
她的手捂住了嘴,眼睛里先是震惊,随后眼眶泛起微红。
这块红碎花的确良,已经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了,现在,这辆能当传家宝的自行车,这两斤沉甸甸的肥肉,还有那包散发着甜香的槽子糕……
这一切,都让她觉得那么不真实。
“韩骁……”她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春草姐。”
韩骁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泛红的眼圈,心头泛起一阵暖意。
他什么都没解释,只是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
“春草姐,坐上来。”
全场安静。
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。
在七十年代的东北农村,未婚男女之间别说坐一辆自行车,就是多说几句话都可能被传闲话,韩骁这个举动,无异于当着全屯人的面,宣告了他和陆春草的关系。
陆春草的脸“腾”的一下红到了耳根,她往后退了半步,紧张的攥住了衣角。
“这……这不好吧,人多……”
韩骁没说话,就这么看着她。
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给这个为他付出太多的女人一份体面,一份谁也抢不走的底气。
陆夏花在一旁起哄:“姐,你快坐啊!骁哥带你兜风!多威风!”
周围的妇女们看着陆春草,满眼的羡慕和嫉妒,那酸水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“这陆家大丫头,真是好命。”
“可不是,攀上韩骁这棵高枝了。”
“我要是能坐一回这洋车,死也值了……”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陆春草咬了咬嘴唇,迎着韩骁的目光,终于还是慢慢的,侧身坐上了那崭新的后车座。
她的身体有些僵,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只能紧紧抓着车座的边缘。
韩骁跨上车,脚下一蹬,车子稳稳的向前滑去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他伸手,按响了车铃。
清脆的铃声在卧龙屯的上空回荡,像是一声宣告,传遍了每一个角落,也打碎了所有肮脏的猜测和闲言碎语。
他没有骑快,只是推着车,带着她,在院子前的小路上,慢慢的绕了一圈。
冬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洒在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,也洒在陆春草慢慢放松下来,嘴角不自觉浮现的笑意上。
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独自支撑家庭,活的小心翼翼的孤女,她是他韩骁护在身后的人。
一圈回来,韩骁稳稳的停下车。
陆春草从后座下来,脸颊红扑扑的,低着头,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睛,但那份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喜悦和安稳,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人群中,有人看到这一幕,悄悄的退了出去,朝着屯子另一头孙大富家的方向跑去。
韩骁将自行车推进院子,靠在墙边,又仔细用布擦了擦上面沾的雪水。
“春草姐,夏花,进屋,分糖吃。”
他把那包大白兔奶糖打开,先给陆家姐妹一人塞了一大把,然后把剩下的分给了院子外头那些眼巴巴瞅着的孩子们。
孩子们欢呼着散去,大人们也三三两两的议论着离开了。
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屋里,火炕烧的暖暖的。
陆春草剥开一颗糖,放进嘴里,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,她看着正在擦拭自行车的韩骁,看着在炕上打滚的妹妹,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。
这不是苦,是甜。
是她这辈子,从没尝过的甜。
而此时,孙大富家里,气氛却冷的像冰窖。
“你说啥?!”
孙大富一把将手里的茶缸子砸在桌上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,“他弄回来一辆自行车?凤凰牌的?!”
“是啊富叔!”
来报信的村民一脸谄媚又带着嫉妒,“新的!锃亮!车把上还挂着肉!他还当着全屯人的面,让陆春草坐他后座上兜风,那叫一个威风!”
“砰!”
里屋传来一声闷响,是孙歪嘴把炕桌给踹翻了。
“爹!你听见没!那小杂种!他断了我的腿,还敢这么招摇!你得给我做主啊!”
孙歪嘴的哀嚎从里屋传来,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孙大富的脸上。
孙大富满脸铁青,他看着院子外韩骁家的方向,眼睛里燃起了压不住的火。
一个病秧子,一个连户粮都快保不住的穷光蛋,凭什么?
凭什么能打到熊,凭什么能搭上县里的线,现在还弄回来一辆连他都搞不到的自行车!
这口气,他咽不下!
“投机倒把!”
孙大富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,“他一个屯里的猎人,哪儿来的本事弄到自行车票?肯定是走了歪门邪道!是投机倒把!”
他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,眼里的狠厉越来越浓。
“走!我倒要看看,这自行车,他韩骁坐不坐的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