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落了一整夜,清早才停。
卧龙屯盖在雪下面,屋檐的冰溜子又粗了一圈,风一吹,碰得窗框直响。
韩骁起得早,陆春草已经把早饭摆上了炕桌。
一锅熬得发稠的小米粥,一碟切成小块的咸菜疙瘩,旁边还放着半张玉米饼子。
“骁哥,多吃些,进山费力气。”
陆春草给他添了半碗粥,又把玉米饼子推到他手边。
韩骁接过碗,几口吃完,连碗底的米粒都刮干净。
“锅里还有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拿起饼子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干粮袋,另一半慢慢吃完。
陆春草站在灶边,看了看他的棉鞋,又取来一双旧毛袜。
“换上,山里的雪深。”
韩骁接过毛袜,没推回去。
出门时,赵铁柱和老林头已经在院门口等着。
赵铁柱是屯里铁匠的儿子,十八九岁,肩膀宽,手上全是打铁磨出的老茧。
人不爱吭声,平日跟着他爹抡锤子,叫他往东,他绝不往西。
听说韩骁要进山,他头个找上赵大宝,非要跟着走一趟。
老林头背着旧布袋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索拨棍,棍头还缠着一截红布。
“韩小子,家伙齐不齐?”
“齐了。”
韩骁拍了拍背后的老套筒,又摸了摸腰间的剥皮刀和干粮袋。
赵铁柱把门闩插回去,三人踩着厚雪走向山口。
进林子后,雪一下没到了小腿。
老林头在前面探路,索拨棍每隔几步就往雪里捅一下。
“雪天进山,先防雪耗子。雪下面空了,脚一陷,人就得栽进去。运气好,摔断腿,运气差,连喊人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赵铁柱听得脖子发紧,脚步也放轻了。
韩骁落在末尾,脚下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
雷达早把前方百米的雪层摸透,哪块地方底下发空,哪棵树根旁藏着旧兽夹,他都绕开了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天光没有亮起来,林子反倒越来越暗。
风先从树梢刮过,卷起地上的雪粉。
没过多久,雪粒打在人脸上,噼啪作响。
老林头停了脚,抬手挡住眉眼,朝山顶方向看了看。
“坏了。”
赵铁柱回头:“咋了?”
老林头没有答,伸手抓了一把雪,放在鼻子下面闻。
雪里有股土腥味。
“要起大烟炮,赶紧找背风地!”
他刚迈出一步,天便压了下来。
雪粒从米粒大变成鹅毛片,迎面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五米外的树干只剩模糊的黑影。
风从山顶灌下来,刮过树梢,满林子都是尖利的呼啸声。
赵铁柱抬手捂住脸,帽檐被风掀开一角,差点掉进雪里。
“下山风!”
老林头抓住韩骁的胳膊,手掌隔着棉袄仍在发抖。
“山里的东西要往下跑,咱们也得跑!回屯子,快回屯子!”
“林大爷,往哪边?”
赵铁柱被雪糊住半张脸,转身已经找不着来路。
“往南!顺着松树走,不对,往东,东边有石坡……”
老林头说到一半,自己也乱了。
风雪太厚,山里的方向全被盖住了。
韩骁没有跟着跑。
他抬手抹掉睫毛上的雪,鞋底在雪里碾了两下,站稳后才抬头望向前方。
“系统,开雷达。”
眼前的雪幕退开,淡蓝色线网铺过树林。
【大白山微观雷达,启动。】
【扫描半径一百米,持续时间三十分钟。】
树木、雪坑、岩石,全在网格里显出轮廓。
五十米外,一处背风雪窝里,红色热源缩成一团。
韩骁调高视野。
那东西背部厚实,四肢粗壮,短尾贴在身后。
它蜷伏在雪窝里,身上的热量透过积雪传出。
【大型野兽:黑瞎子。】
【预估重量:四百斤。】
四百斤的黑瞎子。
长白山里的大家伙。
饿急了,狼群也敢冲。
撞上这种东西,普通人连跑都未必跑得掉。
“韩小子!”
老林头见他还站着,拽着他的胳膊往后拖。
“你愣啥呢?走啊!这东西下来,咱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!”
韩骁扣住他的腕子,把人往旁边带开,视线仍落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幕里。
“铁柱。”
“骁哥,我在!”
赵铁柱抹了把脸,连帽子都顾不上捡。
“把林大爷带到后面那棵松树旁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在这儿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。
老林头已经急了:“留啥留?你拿一杆破枪,想跟黑瞎子讲道理啊?”
韩骁转头看他。
“别出声。”
老林头还要骂,赵铁柱一把架住他的胳膊。
“林大爷,走吧,骁哥让咱们过去。”
“你放开我!韩小子,你听见没有?那是黑瞎子,不是屯口的野狗!”
赵铁柱拖着人往后退,老林头的索拨棍在雪里划出一道长线。
十几米外,一棵粗红松挡在两人身前。
赵铁柱把老林头按到树后,伸手捂住他的嘴。
“唔……”
老林头瞪着独眼,手脚乱蹬。
风雪里,韩骁取下肩上的枪。
莫辛纳甘枪身沾满雪粒,他用袖口擦过枪栓,抬手拉开。
咔哒。
清脆的机括声传出老远。
老林头挣得更厉害,赵铁柱只得把他抱紧,免得他冲出去坏事。
韩骁已经托起枪托,抵住肩窝。
肉眼看不见黑瞎子的位置。
雷达里,那团红色热源动了。
雪窝先塌下一角,接着露出一截粗壮前肢。
黑瞎子的鼻息冲开积雪,朝着人味传来的方向抬起了头。
韩骁调整枪口,脚下往后挪了半步。
风雪还在往山下灌。
黑瞎子从雪窝里站起,肩背越过灌木,四只爪子踩得积雪往外翻。
老林头看着那道庞大的轮廓,喉咙里只剩一声含糊的呜咽。
韩骁扣住扳机。
“畜生。”
他盯住雪幕深处。
“等你好久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