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富被县里带走还不到半天,陆家院门外便多了不少人。
有人拎着两颗冻白菜,有人揣着半兜苞米碴子,还有人隔着院墙探脑袋,满口都是以前受过韩家恩情。
“韩骁在家没?婶子过来串个门!”
“我家还存着半瓶烧酒,晚上陪叔喝两口?”
“春草啊,开开门,我给你送点酸菜!”
前几天,他们见了韩骁还绕路,生怕孙家的麻烦沾到自家门槛上。
如今孙家一倒,多年没提过的交情全冒了出来。
陆夏花趴在窗边,听得直撇嘴。
“姐,外头那个王婶,前天还说咱家自行车早晚让公社收走呢!”
陆春草蹲在灶台前添柴,锅盖被肉汤顶得轻轻晃动。
“少说两句,屯里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“我才不出去,他们送白菜是假,想进门瞧肉才是真!”
院里咔嚓一声,木柴从中劈开。
韩骁拔出斧头,把两半木柴踢到墙根,连院门都没回头瞧。
院门外的人还不肯散。
“韩骁,你叔跟你爹年轻时喝过酒,咱两家可有老交情!”
“从前没听你提过。”
门外卡了壳,过了会儿才传来两声干笑。
“以前忙,来往少,这往后常走动不就成了?”
韩骁将斧头劈进木墩,木柄还在轻晃。
“今天不见客。”
一句话,把门外准备好的说辞全堵了回去。
王婶隔着门缝往里瞧,鼻子使劲嗅了两下。
“春草炖肉呢?这味儿可真香,婶子进去帮你瞅瞅火……”
韩骁伸手合上院门。
“家里有人,不缺帮手。”
门闩落进槽里。
外头的人又站了一会儿,见实在进不来,这才踩着雪散了。
陆夏花从窗边蹦下来,拍着手乐。
“骁哥,就该这么治他们,谁让他们以前躲咱那么远!”
“洗手,吃饭。”
这三个字比啥都管用。
陆夏花冲到水盆边,胡乱搓了两把,伸手便去掀锅盖。
热气扑了满脸,她也不退,眼睛盯住锅里翻滚的五花肉。
肉块切得厚,土豆炖出了沙,油珠浮在汤面上,锅边还贴着一圈苞米面饼子。
陆夏花咽了口唾沫。
“姐,熟没熟?我能先尝一块不?”
“你刚才都偷吃两块了!”
“那是替你尝咸淡,咋能叫偷吃?”
陆春草拿筷子敲了她手背一下。
“端碗去,再伸手,晚上不给你肉。”
“哎呀,不伸了,我拿筷子总成吧?”
三只粗瓷碗摆上炕桌,陆春草给韩骁盛了满满一碗,肥瘦相间的肉全压在上头。
轮到她自己,碗里只有土豆和汤。
韩骁瞧了一眼,夹起两块肉放进她碗里。
“吃。”
“我不馋,锅里一共就这些,你跟夏花多吃点。”
韩骁又夹了一块过去。
“锅里还有,明天我进山。”
陆春草还想往回夹,筷子才抬起来,韩骁已经盯住了她。
她手腕转了个方向,把肉塞进嘴里。
“行,我吃,你别盯着我。”
陆夏花两边腮帮塞得鼓鼓囊囊,瞧瞧姐姐,又瞧瞧韩骁,乐得肩膀直晃。
“姐,你现在可听骁哥话了。”
“吃你的,肉还堵不住嘴?”
“堵得住,再给我两块!”
陆春草舀起半碗肉汤,又挑了两块土豆放进去,递给她。
“给铁柱哥家送去,前些天人家没少帮咱。”
陆夏花护住自己碗里的肉。
“现在去啊?”
“现在去,回来还有。”
“为啥非让我去?外头冷着呢。”
“你跑得快。”
“那让骁哥骑车送,来回多威风。”
陆春草抬手便要拧她耳朵。
陆夏花端起肉汤窜下炕,穿鞋时还不忘抓走一块苞米面饼子。
“我去,我去还不成嘛,给我留肉啊!”
院门开了又关,脚步声一路跑远。
夏花一走,屋里空出一块。
灶膛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,连锅盖碰锅沿的动静都能听清。
陆春草收拾完碗,起身走到木箱前,从最下面取出那块红碎花的确良。
布料铺开,炕上多了一片鲜亮颜色。
“你买回来的布,总不能压在箱底,我寻思给你做件衬衣。”
韩骁摸了摸布面。
“这是给你买的。”
“我天天围着锅台转,穿这么好的料子干啥?”
“穿衣服。”
陆春草被堵得没话,低头将布边抹平。
“先紧着你做,剩下的料子给我接个领子,我也算穿过了。”
她从针线筐里取出软尺,朝韩骁摆摆手。
“站起来,我给你量量。”
韩骁下炕穿鞋,在炕沿前站好。
陆春草先量肩宽,软尺从他背后绕过,手臂搭上他的肩。
棉袄太厚,她量了两回都不准。
“把棉袄脱了吧,隔着棉花,做出来得大一圈。”
韩骁脱掉棉袄,只剩里面那件旧褂子。
陆春草靠近些,将软尺贴在他肩头,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在胸前合住尺头。
她的头发蹭过韩骁耳边,刚吃过肉,呼出的热气落在他脖颈上。
韩骁没动。
陆春草盯着胸前合拢的尺头,数了两遍,脑子里仍没留下数。
“肩……肩宽一尺四,不对,刚才是一尺几来着?”
“再量。”
“哎呀,都怪你站这么直。”
“量尺寸不该站直?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
陆春草绕到他身前,低头量衣长,软尺从肩头顺到腰间。
量到胸口时,她的额头险些碰上韩骁。
她往后躲,尺头从掌中滑出去半截。
“又量错了。”
“你今天拿不住尺。”
“谁拿不住了?是这尺子旧,老打卷。”
她重新拉直软尺,嘴上还在嘀咕。
“你往后进山别总钻荆条林,衣裳刮坏了,补起来费线,棉袄袖口才缝好没几天……”
韩骁垂眼瞧她。
“春草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量腰。”
陆春草捏着尺头,在他腰侧磨蹭了两下,迟迟没往后绕。
“我会量,不用你提醒。”
软尺从他腰后绕过来,她两条胳膊环住韩骁,脸贴得太近,连躲都没处躲。
尺头刚合上,韩骁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韩骁,你……你先松开。”
“数字还没记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多少?”
陆春草答不上来,想抽手,韩骁没有放。
他往前一步。
她腿弯碰上炕沿,坐了下去,软尺也松开一截,落在两人之间。
“你干啥呀?夏花一会儿就回来了。”
“她去赵家,没这么快。”
“那也不行,门还没插严呢。”
韩骁抬手撑住炕沿,将她圈在近处。
“你怕谁进来?”
陆春草抬头瞧了他一眼,便把视线落到红布上。
“谁进来看见都不好,屯里人的嘴,你又不是没领教过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
“你是男的,不怕这些,我……”
“你归我护着。”
陆春草手里的软尺垂到炕边。
灶火映着她的耳朵,红得发烫。
“哪有你这么说话的,咱俩还没……”
后半句压在舌头底下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韩骁俯身靠近。
“往后,这个家我做主。”
陆春草抬起脸,两人鼻尖只隔半指宽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管我。”
她拿软尺的手松了松。
身子还想往后躲,那只手却留在韩骁掌中,没有抽走。
“你成天往山里跑,我哪管得住。”
“能管。”
“真听我的?”
“该听的听。”
“那不该听的呢?”
“回来再认错。”
陆春草没忍住,低头笑出了声。
“你还没犯错,先把退路留好了。”
韩骁看着她。
“开春盖房。”
“啥?”
“盖三间砖房,重新盘炕,院墙也砌起来。”
陆春草先摸了摸炕席,这才抬起头。
“砖多贵啊,咱现在住得下,犯不上花那个钱。”
“钱我来挣。”
“自行车刚买回来,肉也有了,日子已经够好了,真不用……”
“我要你们住好房子。”
韩骁一句话压住了她余下的劝说。
陆春草眼圈发热,忙把脸转开。
“行,你做主,我给你烧饭,给你收拾屋,反正……反正你别把自己伤着。”
她借着叠布起身,手才抽出来,韩骁脑中的雷达已经铺向屯外。
风雪中的官道上,多出一个陌生热源。
那人走得歪歪扭扭,已经偏离进屯的路,正朝废弃捕兽坑靠近。
韩骁转身抓起棉袄。
陆春草抱着红布,还没从方才的亲近中缓过来。
“咋了?”
“屯外来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不清楚。”
韩骁套上棉袄,推门进了风雪。
软尺还落在他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