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拿那伙人走远后,第二天一早,卧龙屯来了个老猎户。
老猎户姓孙,屯里人都喊他孙老爹。
他年轻时常年钻山,药材认得,野兽留下的脚印也认得。
孙老爹进院时,韩骁正蹲在东方红旁边修车,扳手刚卡上螺母,院门口便传来一声招呼。
“韩组长,听说你要找红松林?”
韩骁把扳手放到车斗边。
“这话从哪儿传出来的?”
“苏主任那边提过,说你想给屯里找条能长久吃饭的路子。”
孙老爹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。
“红松能卖,可山里的树有规矩。没手续,谁碰谁惹麻烦。”
“这个我清楚。”
“清楚就好,省得我白跑这一趟。”
孙老爹蹲到车轮旁,用烟袋锅敲了敲沾泥的轮胎。
“老鹰嘴那边,有一片老林子,三十里山路。过两道岭,再绕一条断沟,里头全是老红松。”
赵铁柱正在旁边搬木板,听到这话,木板往地上一放。
“有多大?”
“十几个壮小伙手拉手,也围不住一棵。”
赵铁柱抬起头。
“这么粗?”
“那地方没人敢乱进,狼有,野猪也有。前些年林场去看过,后来就搁下了。”
韩骁拿起地图,在桌面铺开。
“老鹰嘴具体在哪?”
孙老爹伸出手指,沿着山脉走向划了一道。
“从这儿进去,别碰大路。前阵子塌过,车轮进去就得留在里头。顺着溪沟往上,见到两棵并排的枫树,再往西走。”
韩骁拿笔在图上点了两下,把路线记下来。
孙老爹收回手,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要去,就带熟路的人,别领一群没进过山的后生。老鹰嘴那边,掉下去没人听见。”
赵铁柱立刻站直。
“孙老爹,我去过北山,认路。”
“北山那点路,跟老鹰嘴没法比。”
“那也比没去过强。”
韩骁把地图折好。
“铁柱跟我去。”
陆春草从屋里端出两碗玉米粥,正好听见这句。
她把碗放到桌上,回头看向韩骁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吃完就走。”
“干粮、绳子、火柴,药包都带上。”
“你给我准备?”
“你们进山吃啥?啃石头啊?”
赵铁柱端起碗,吹了吹热气。
“嫂子说得对,骁哥出门不能只带一把锯。”
韩骁瞥他一眼。
“你还想带什么?”
“带锅,带盐,再弄点腊肉。”
“进山探路,还是搬家?”
“有腊肉,脚下才有劲。”
陆春草没搭理他,转身进了里屋。
没过多久,军绿色挎包和两个铝饭盒摆到桌面。
饭盒里装着玉米饼,挎包里塞了药粉、火柴和几卷麻绳。
韩骁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背上短枪、绳子和砍刀。
赵铁柱扛起干粮袋,跟在他身后出了屯子。
两人从屯后进山。
走了半天,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,树枝一根接一根横到路中间。
赵铁柱抬手拨开枝条,肩膀被弹回来的叶片抽了一下。
“骁哥,孙老爹说有狼,咱们咋没碰上?”
“狼嫌你吵。”
赵铁柱把声音收了收。
没走十步,他又问:“那要是碰上野猪呢?”
“爬树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爬树。”
“你爬树,让我在下面?”
韩骁踩过一截断枝。
“你问的。”
赵铁柱憋了一路,还是笑出了声。
过了两道山梁,溪沟出现在前方。
水不深,石头上铺着青苔。
韩骁蹲下来,看了看泥地上的蹄印。
印子很宽,边缘还挂着湿泥。
“野猪刚走。”
赵铁柱握紧短刀。
“几头?”
“三头。”
“咱们绕开?”
“绕。”
韩骁带着他贴山坡走,避开溪沟,又绕过一片灌木。
两棵并排的枫树出现在前方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,树冠把山路遮了大半。
赵铁柱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孙老爹没说错。”
韩骁没接话。
他抬手遮住阳光,雷达范围沿着山谷铺出去。
山体、树根、溪水、灌木,还有野兽留下的活动痕迹,一层层落进感知里。
山谷里的红色标记一片接一片,隔着老远还能连成大片。
红松。
一棵,两棵,十棵,几十棵。
许多树干周围都出现了高价值提示。
韩骁睁开眼,朝西侧山谷走去。
赵铁柱赶紧跟上。
“咋了?”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
两人走到悬崖边,山谷铺在脚下。
老红松一棵挨着一棵,树冠高过周围杂木,树皮厚,枝叶密。
风从谷底穿过,松针发出沙沙声,地上的落叶被吹得贴着树根打转。
赵铁柱张着嘴,手里的短刀都忘了收回去。
“骁哥,这得卖多少钱?”
“先别算钱。”
韩骁蹲下,捡起一截松枝。
松脂刚流出来,木质紧,纹理也清楚。
他把松枝在手里转了一圈,记下树种和林子的位置,又沿着山谷寻找进山路线。
刚走出两步,雷达边缘冒出一片人体热源。
数量不少。
赵铁柱也听见山谷下方传来动静。
“把这棵放倒,别磨蹭!”
“王哥说了,今晚必须运出去。”
“林场的人多久没来了?怕个啥。”
赵铁柱脸上的笑没了。
韩骁抬手按住他的肩膀,两人贴着岩壁往旁边挪。
山谷底部搭着几顶旧帐篷,旁边停着两辆木板车。
十几个男人散在林间,长锯拖在地上,斧头别在腰后。
地上横着十几棵刚放倒的红松,树枝剃得干净,树桩还往外淌着松脂。
几条拖痕从林子深处延伸到木板车旁,地上散着锯末和断掉的松枝。
赵铁柱盯着那片营地,牙齿咬得发紧。
“是王大拿的人。”
“先看。”
“他们都砍这么多了,还看?”
“现在下去,最多抓几个锯树的,后面的人还在外头逍遥。”
谷底,一个男人扛着斧头抬头往山坡看。
旁边的人赶紧拽住他的衣服。
“别乱瞧,王哥说了,上头有人打招呼。”
“林场巡山的来了呢?”
“有人会报信。”
那人咧了咧嘴,又把斧头扛回肩上。
“那就赶紧干,今晚多运一车,咱们多拿钱。”
韩骁把营地里的东西一件件记下来。
帐篷,木板车,锯子,斧头,还有那排刚砍下来的树。
赵铁柱靠近半步。
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回去。”
“就这么走?”
“先把情况告诉苏主任。”
赵铁柱瞄了眼山谷里的红松。
“那这些树呢?”
韩骁把视线从帐篷移到那排树桩上。
“他们运不走。”
“咋让他们运不走?”
韩骁转身往回走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赵铁柱跟在后头,走了几步,还是忍不住回头。
山谷底下,锯条还在来回拉动。
老红松一棵接一棵倒下。
两人赶路赶到天黑,才从屯后绕回来。
陆春草提着煤油灯站在院门口,灯光照着她脚边那块湿泥地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赵铁柱放下干粮袋,弯着腰喘气。
“嫂子,山里有一片老红松,粗的几个人都抱不住。结果王大拿那伙人已经在里头扎营了。”
陆春草把灯举高,朝韩骁看去。
“砍了多少?”
“十几棵。”
“你没拦?”
韩骁从背后取下那截松枝,放到桌面。
“现在拦,抓不到后头的人。”
赵铁柱一听就急了。
“骁哥,你还等啥?”
韩骁把松枝横放在桌面,松脂粘住了木纹。
“等他们把更多证据留在山里。”
陆春草拿起松枝,指腹在切口处碰了碰。
“这树真值钱?”
“值钱。”
韩骁把松枝收回来。
“想把树运出来,先把手续拿到手。”
陆春草看着他。
“那得找苏主任。”
“明天去。”
赵铁柱把干粮袋往墙边一放。
“那王大拿呢?他要是今晚又派人进山……”
韩骁把松枝放进屋里的木箱,扣上箱盖。
“让他砍。”
赵铁柱愣在原地。
“还让他砍?”
韩骁提起煤油灯,把灯芯拨低了一点。
“砍得越多,账越好算。”
院外传来狗叫,声音顺着土路飘向山脚。
韩骁抬头看向老鹰嘴的方向。
山谷里那排帐篷还亮着灯,锯条声隔着夜色传来,一下一下,没完没了。
老鹰嘴这片林子,已经到了该算账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