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骁抬头看向山脚,王大拿那伙人还没走。
院里的猴头菇晒到了半干,竹席铺满石板地,陆春草拿着竹片翻面,夏花蹲在旁边赶麻雀,树枝挥得满院子都是土。
“别踩竹席!”
“我没踩,我是在赶鸟。”
“你脚都进去了。”
夏花往后跳,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泥印。
“它们也想吃猴头菇。”
“鸟吃一口,咱们少卖一块。”
韩骁坐在木墩上剥山核桃,院外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。
赵铁柱从墙角探出脑袋。
“骁哥,来了六个外地汉子,领头那个,咱们没见过。”
韩骁把核桃搁到桌上。
院门被人推开。
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岁上下,身材壮实,旧皮夹克敞着,腰间别着短棍,身后跟着五个汉子。
他在院里扫了一圈,视线落到竹席上。
“谁是韩骁?”
“我。”
“王大拿。”
他走到桌边,抽出十张大团结,往桌上一拍。
“听说你这儿有上等猴头菇,一百块,整批给我。”
陆春草手里的竹片停在半空。
韩骁看了眼钞票。
“整批?”
“对。”
“这点钱不够。”
王大拿咧开嘴,手指在钱面上敲了敲。
“我拿钱上门,价就按我说的算。”
赵铁柱抄起门边的扁担。
“你买东西还带这么多人?”
王大拿扫了他一眼。
“我是做木料买卖的,附近山路都熟。往后这一带的山货,先过我的手,谁敢绕开我,自己掂量后果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松,身后的五个人却齐齐往前挪了半步。
韩骁拿起一枚核桃,在掌心转了转。
“山是国家的,货是采办组的,你管哪一段?”
“年轻人,别把话说满。”
王大拿伸手敲了敲桌面。
“愿意卖,钱拿走。不愿意卖,也别怪我帮你把货送出去。”
院外已经围了一圈社员。
陆春草把竹片放在竹席边,抬眼看他。
“按供销社的价谈,少一分都不成。你要压价,去别家问。”
王大拿转过头。
“女人家少插嘴。”
韩骁手里的核桃停住。
“把话收回去。”
赵铁柱横起扁担。
“王大拿,买货就买货,别冲着春草嚷。”
王大拿身后一人跨出半步。
“怎么,想动手?”
韩骁抬手。
“铁柱,往后站。”
“骁哥……”
“退后。”
赵铁柱咬了咬牙,扁担没有放下,人退到了车轮旁。
王大拿把韩骁的动作看在眼里,以为他要让步,伸手抓起桌上的钱,拍在掌中。
“这就对了。年轻人,钱拿到手,什么都好说。”
韩骁没有接那句话。
“你说附近山头归你管?”
“我说的。”
“前几天在林场锯树的,也是你带来的人?”
王大拿手上的钱停在半空。
“山里风大,树自己倒了,谁能管?”
“树根还埋在土里,锯口是新的。”
韩骁抬眼看他。
“你的人留下的。”
王大拿把钱往桌上一摔,纸币散出半截。
“少往我头上扣罪名。”
“帽子合不合头,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韩骁,我今天带钱,是给你脸面。”
王大拿往前俯身,短棍在腰间晃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不卖,明天我还来。你们屯里的人进山采货,也得看看能不能平安回来。”
陆春草捏着竹片的手收紧。
赵铁柱骂了一声,扁担抬了起来。
“你敢动卧龙屯的人?”
“我只是提醒。”
王大拿抬手拦住后面的人,眼睛还盯着韩骁。
“山路长,谁能天天守着家?”
韩骁拿起另一枚核桃。
王大拿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韩骁把核桃夹在掌心,指腹一收。
咔嚓。
硬壳从中间裂开,碎屑落在桌面上。
院门里外没人接话,只有晒布被风吹得啪啪响。
韩骁摊开手,掌心只剩核桃仁和碎壳。
王大拿看着桌上的碎屑,喉结动了动,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。
韩骁从他面前推开那十张钞票。
“钱拿走。”
王大拿没动。
韩骁又拿起一枚核桃,拇指在壳面上擦过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王大拿盯着那枚核桃。
韩骁把核桃捏碎,碎壳撒到那沓钱上。
“滚。”
后头的壮汉往前冲了半步。
王大拿伸手挡住他。
那壮汉停在原地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王大拿伸手把钱抓回去,纸币被碎壳划出几道白痕。
“行,你有种。”
韩骁收回手,继续剥剩下的核桃。
王大拿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山里的路长着呢。”
“你想试试?”
王大拿没再接话,带着五个人离开了院子。
车轮声沿着土路往山脚去,院外的人还站着没散。
赵铁柱直到那伙人拐过山弯,才把扁担放下。
“骁哥,这孙子就是前几天偷红松的人?”
“带头的八成是他。”
“那批木头还在仓里?”
“在。”
赵铁柱往仓房方向看了眼。
“送林场去?”
“先留着。”
陆春草走到桌边,把被碎壳沾到的钞票拎起来,抖掉上面的核桃渣。
“钱还能花吗?”
“洗一遍,晾干就行。”
夏花捏着核桃仁,凑到韩骁旁边。
“姐夫,刚才那一下,再来一回?”
“你想学?”
“我想以后自己剥核桃。”
韩骁递给她一枚。
“用石头。”
夏花抱着核桃跑到墙角,举起石块砸下去。
核桃飞进了柴堆,石块滚到赵铁柱脚边。
赵铁柱笑得弯下腰。
“夏花,你这手艺还差一截。”
“我还小!”
夏花捡起石块。
“等我长大,桌子上的核桃都归我管。”
陆春草把钞票收进布袋。
“王大拿还会回来。”
“让他来。”
韩骁看向山脚。
雷达早把那几个人标了出来,王大拿带来的人全停在林边,正朝卧龙屯比划。
陆春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他们还没走远?”
“商量进山。”
“今晚守不守?”
赵铁柱也凑了过来。
“我带几个人去山口,拿着家伙,谁敢进来就拦住。”
韩骁走到东方红旁,手掌拍了拍车斗。
“先不动。”
赵铁柱急了。
“都摸到门口了,还等?”
“等他们动手。”
韩骁扫了眼山脚的人影。
“抓现行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,手里的扁担换了个方向。
“那我守院子。”
“今晚照常睡。”
“真能睡?”
韩骁抬手指向晒猴头菇的竹席。
“你要是睡不着,就数麻雀。少一只,明天从你工分里扣。”
赵铁柱看了眼满院竹席。
“麻雀还能算到我头上?”
“你赶鸟最勤快。”
夏花在柴堆边接话。
“铁柱哥,麻雀肯定记你的仇。”
赵铁柱被堵得没话,只好抱着扁担往院门边走。
山脚下,王大拿回头望着卧龙屯。
“韩骁,敬酒不吃,等着吃罚酒。”
旁边的人问:“大哥,今晚真进?”
“先把货路摸清。”
“那猴头菇呢?”
王大拿盯着韩家院子的方向,手掌在短棍上来回摩挲。
“货在他手里,人也在屯里,跑不了。”
风从林间刮过来,晒布被扯得向后一翻,露出后面的猴头菇。
韩骁收回视线,把桌上的碎壳扫进掌心。
王大拿的人已经摸到屯口,下一步就要碰到卧龙屯的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