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红后的第三天,天还没亮,张老六家门口已经蹲着两个年轻人。
一个叫张大顺,一个叫张小顺,是张老六的亲侄子。
两人身旁放着干粮袋、绳子、铁锹,还有一杆旧猎枪。
张大顺把声音压到树叶落地都听不清的程度。
“韩骁进山一天能挣多少,你算过没?”
张小顺掰着手指头。
“采办组拿一成,采的人拿六成。上回那批货,卖了一千多。”
“那钱本该咱们自己挣。”
“山里路不熟。”
“山就在那儿,长腿了?”
张小顺朝院里瞄了瞄,手指还扣在干粮袋的麻绳上。
“叔要是晓得,能把咱俩腿打断。”
“咱们又不跟韩骁抢队伍,挖到山参,捡到木耳,自己送县里卖,谁管得着?”
“采办组呢?”
“咱们不报他们的名。”
张大顺把干粮袋往肩上一甩,绳子勒住肩头,他也没当回事。
“韩骁能带全屯发财,咱们也能。”
两人绕过屯口,沿着北边土路进山。
没有人送,也没有人登记。
日头爬到树梢,赵铁柱才一路跑进韩家院里。
韩骁正蹲在东方红旁边修犁铧,铁屑落在鞋面上,手背沾了半层黑油。
“骁哥,张老六家那两个侄子没影了。”
韩骁手里的扳手没有停。
“去哪了?”
“家里说进山挖货,就他们两个。”
“带什么?”
“干粮、绳子、铁锹,还有张老六那杆旧猎枪。”
韩骁把扳手搁到车轮旁,抬手擦了擦掌心的黑油。
雷达随之铺进北山。
两处热源已经钻过采办组熟悉的山道,正往一处山坳靠近。
那片地有母野猪带崽的痕迹。
距离两人不到三百米。
赵铁柱看着韩骁的动作。
“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
“我喊人去把他们带回来。”
韩骁把位置记在脑中,重新拿起扳手。
“先不用。”
赵铁柱愣了下。
“那边可是野猪窝。”
“他们带着枪。”
“枪里就两发子弹,还是张老六去年从林场淘来的旧货,能不能打响都两说。”
韩骁拧紧最后一颗螺母。
“那是他们进山前该问清的事。”
赵铁柱急得在车边来回走。
“骁哥,真出了事呢?”
韩骁拿起抹布,把犁铧上的油泥擦掉。
“他们没来登记,也没领采办组的绳子和药包。”
“可人总归是屯里的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去找张老六。”
韩骁抬眼。
“让他带几个人守着,天黑前别乱闯。”
赵铁柱听出话里的意思,嘴唇动了动。
“咱们真等到天黑?”
“他们自己挑的山路,让他们先在里头待够。”
北山深处,张大顺和张小顺已经爬上了一棵老榆树。
树下,一头母野猪守住树根,几头小猪在草堆里拱来拱去。
张小顺抱着树干,腿肚子抖得停不住。
“大哥,它咋还不走?”
“你问我,我问谁?”
“要不放枪?”
“枪里就两发,打中了还好,打偏了咱俩就从树上掉下去。”
树下的母野猪抬头闻了闻,拱着脑门撞了两下树根。
碎土顺着树皮往下落。
张小顺抱得更紧。
“大哥!”
“别喊!”
“我饿了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干粮在树下。”
“你下去拿。”
张小顺朝树下瞄了一眼,立刻把脑袋缩了回来。
母野猪就在干粮袋旁边刨土,猪鼻子把袋口拱得来回移动。
“它守着呢。”
“那就饿着。”
“我想吃饼子。”
“等你活着下树,给你吃两张。”
日头从树梢挪到山背,树上的两条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。
树皮硌进掌心,腰杆也快折了,两人只能把胳膊缠在树杈上,谁也不敢往下松。
小猪钻进草里找食,吃饱后又绕回树下。
母野猪始终守在那里。
卧龙屯这边,张老六带着几个亲戚赶到韩家。
他一路跑得鞋底沾满泥,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韩组长,我那两个侄子……”
“进山前找过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去哪座山,问过没有?”
“他们只说上山转转,谁能想到会跑北山去。”
韩骁朝北山看了一眼,手里的烟杆没有点燃。
“他们自己挑的路,让他们先待着。”
张老六急得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韩组长,都是一个屯的,真要出事……”
“我会救。”
“啥时候救?”
“该救的时候。”
张老六咬了咬牙,转身吩咐几个亲戚准备绳子和火把。
赵铁柱站在旁边,没敢多说。
天亮后,韩骁打开雷达。
树上的两处热源还在原地。
张大顺的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水没了。”
张小顺把脸贴在树皮上。
“我想下去喝露水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腿也没劲了。”
“再撑一会儿。”
“我撑不住了!”
树下的母野猪被喊声惊动,拱着脑门撞了两下树根。
碎土落进张小顺的领口。
他赶紧闭上嘴。
韩骁点了赵铁柱和四个青壮年,背上绳子和药包进了北山。
张老六也跟在后头。
“韩组长,今天总该救了吧?”
“先把人找到。”
“找到以后呢?”
“到了地方再说。”
山路越走越窄,脚下的腐叶湿滑,几个人扶着树干往里挪。
走了一个多钟头,前面传来喊声。
“韩组长!救命啊!”
赵铁柱抬头。
“大顺,小顺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!”
“还能喊,说明没断气。”
“快把野猪赶走!”
韩骁走到林边,抬手让人停下。
雷达里,那头母野猪还在树下。
他朝赵铁柱伸手。
“枪。”
赵铁柱把猎枪递过去。
韩骁看了眼枪膛。
“装空响。”
“空响?”
“把它吓走。”
赵铁柱拉开枪栓,对着远处扣下扳机。
砰!
枪声在山坳里来回撞。
母野猪受惊,带着小猪钻进密林。
树上的两人还抱着树干,不敢往下挪。
韩骁抬头。
“下来。”
张大顺顺着树干往下蹭,双脚碰到地面,膝盖一软,坐进了泥里。
张小顺跟着往下滑,落地后扶住树干,半天没能把腿伸直。
张老六冲过去,一人抽了一巴掌。
“你们两个混账,谁让你们自己进深山的?”
张大顺捂着脸,声音发虚。
“叔,我们就是想挣点钱。”
“挣钱就能不吭一声往山里钻?”
张老六气得抬手,又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。
韩骁走到两人面前。
“带了干粮,带了枪,连路线都没问,偏偏钻进野猪窝。”
张小顺垂着脑袋。
“我们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?”
“进山没登记。”
“还有?”
张大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想甩开采办组,自己找货。”
韩骁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这句算说到地方了。”
张大顺赶紧抬头。
“韩组长,我们以后不敢了。”
“以后?”
韩骁回头看向赵铁柱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两个不用再进采办组了。”
两人同时抬头。
“韩组长!”
“别喊。”
韩骁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采办组的药包、绳子、路线,都是拿命换来的。你们连招呼都不打,出了事还得全屯进山找人?”
张大顺急忙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我们真改,货也交,账也记!”
“改不改,等你们自己想清楚。”
韩骁转身往回走。
赵铁柱赶紧跟上。
“骁哥,真把他们开了?”
“规矩要是只管外人,屯里人就会拿亲戚当挡箭牌。”
赵铁柱看了眼后头的张老六。
“张老六也得认?”
“他先把人带回去。”
张老六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还是冲两个侄子招了招手。
“跟上,别丢人了。”
回到卧龙屯,大队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韩骁让张大顺和张小顺站到人群前面,自己把那杆旧猎枪放在桌上。
枪托沾满泥,干粮袋也被野猪拱破了口。
“都看清楚。”
韩骁拍了拍桌面。
“这就是没登记、没带熟路人,自己进北山的下场。”
张小顺把头埋得更低。
韩骁翻开采办组名册。
“手脚慢一点,货少带一点,都能学。进山前连句话都不留,出了事谁也替你们收不了尾。”
“从今天起,张大顺、张小顺退出采办组。”
人群里没人替两人求情。
老药头拄着拐棍挤到前头。
“进山是玩命活,别拿自己的命试规矩。”
赵铁柱接过话。
“这回碰上的是母猪,换成悬崖,他俩连喊人的地方都找不着。”
张大顺低着头,脚尖在泥地上蹭了两下。
“韩组长,我们啥时候能回来?”
“等你们把规矩记住。”
“那要多久?”
“看你们自己。”
张小顺偷偷抬眼,碰上韩骁的视线,又把脑袋垂了下去。
韩骁合上名册。
张老六站在人群边上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都听见了?回家把门关上,好好想想。”
人群散开后,韩骁走到东方红旁边。
他打开采办组账本,翻到登记页,把张大顺和张小顺的名字划去。
旁边空着两行。
韩骁握着钢笔,看了一会儿,补上新的进山名额。
北山的风从屯口刮过来,吹得账页哗啦作响。
他抬头看向长白山。
山里货多,盯着货的人也不会少。
韩骁把账本合上,塞进车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