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县供销社后院堆满了麻袋。
猴头菇码成六摞,袋口全扎得严实,旁边还放着木耳、榛蘑和黄花菜。
验货员戴上棉布手套,拎起一团猴头菇,翻看根部和绒刺。
“品相不错,水分也控得好。”
韩骁站在桌旁。
“按几级收?”
“头等。”
验货员翻开登记簿。
“这批货从哪儿采的?”
“长白山外围。”
“具体位置?”
“采办组有登记,回头抄一份给你。”
验货员点点头,拨起算盘。
算盘珠子哒哒响,赵铁柱站在韩骁身后,脑袋随着珠子来回晃。
“猴头菇一百八十斤,木耳八十斤,榛蘑六十斤,黄花菜四十斤。按头等和二等分开算。”
赵铁柱把那口气憋在胸口,手指在裤缝边蹭了两下。
“骁哥,这回得不少吧?”
“等他算完。”
“我就是先估个数。”
“你估出来的钱,供销社认吗?”
赵铁柱闭上嘴,继续盯算盘。
验货员拨完最后一颗珠子,拿钢笔在本上写下数字。
“总共一千四百八十六块三毛。”
赵铁柱的脖子往前伸。
“一千四百多?”
“还有下批货,先别把牙花子露出来。”
验货员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大团结,数完一遍,又重新数了一遍。
十元纸币在桌上摞得齐整,油墨味混着麻袋的干草味,赵铁柱盯得眼都不舍得眨。
韩骁拿出采办组登记本。
“按采集数量发,谁家出的货,谁家拿六成,采办组留三成,剩下那一成进公用账。”
赵铁柱转头。
“骁哥,这回全分?”
“夏货这笔先发,公用账留一百块。”
“买啥?”
“盐、药、麻绳。你进山摔一跤,光靠嘴可爬不起来。”
赵铁柱摸了摸自己的腿。
“那得多买两捆麻绳。”
韩骁接过钱,数出一百块,剩下的装进军绿色挎包。
下午回到卧龙屯,东方红还没停稳,消息已经顺着土路传遍了。
“采办组卖货回来了!”
“听说有一千多块!”
“咱们家能分多少?”
大队部前的空地挤满了人。
陆春草把桌面擦了一遍,账本、算盘和钢笔排在手边。
她穿着洗净的蓝布上衣,红头绳扎住头发,袖口挽到手肘。
“按账发钱,先排队。谁有疑问,等念到自家再问。”
一个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。
“春草,我家送了二十斤木耳。”
“二十斤,二等,十二块八。”
陆春草翻开登记页,把钱数出来,递到大娘手里。
大娘摸了摸纸币边角,赶紧塞进衣襟。
“这回能给孩子扯布了。”
后面有人探着脖子。
“春草,先算我家的呗,我家蘑菇多。”
“按登记顺序。”
陆春草抬起算盘,往桌面一放。
“谁都一样,别挤。”
赵铁柱往队伍前头一杵。
“都排好!谁往前钻,下一户就从他后头发!”
抱孩子的妇女赶紧往后退,几个年轻人也收回了脚。
队伍排出一条长线,陆春草拨起算盘。
“张家,三十七块二。”
“刘家,二十一块六。”
“赵铁柱家,八十六块四。”
赵铁柱跨过半截土坎,挤到桌边接钱。
“春草,咱家有这么多?”
“你媳妇采了猴头菇,还送了两趟木耳。”
赵铁柱把钱举到眼前,数得格外认真。
“回去我就交给她。”
“少一张,你试试。”
他手一抖,把钱收进衣襟。
“我哪敢。”
赵铁柱捏着钱往后一缩,周围几家人跟着笑出声。
钱发到一半,陆春草的拇指开始发酸。
她把算盘往前推了推,活动手腕。
韩骁递来一块湿毛巾。
“擦擦。”
“还剩十几家。”
“让铁柱媳妇接。”
“她算账没我快。”
“你手都快抬不起来了,还管谁快?”
陆春草把湿毛巾放到手边,活动两下拇指,又把算盘拖回身前。
“下一家。”
轮到老药头家时,陆春草翻了翻账页。
“六十三块九。”
老药头没让孙子过来,自己拄着拐棍挤到桌边。
他接过钱,数完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“活了这么多年,头回靠山货拿这么多现钱。”
“塞好,别在路上掉了。”
韩骁指了指他的棉袄。
老药头立刻把钱按住。
“我回去先买二斤肉,再给孙子扯块布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人群扬了扬手里的钱。
“都瞅见没有?跟着采办组干,有钱拿!”
队伍后面,一个年轻人嘀咕:
“韩骁抽一成,咱们还真能拿到手。”
“那一成进公用账。”
韩骁翻开登记本,把供销社的收据压在账页上。
“进山要绳子,卖货要车,伤了人还得买药。账在这儿,谁想看,过来翻。”
年轻人赶紧摆手。
“我没别的意思,随口说说。”
“随口也别冲着钱说。”
那年轻人把话咽回去,排在后头的人也收了声,只剩算盘珠子在桌上来回碰响。
陆春草把最后一户钱发完,放下钢笔,拇指搭在掌心揉了两下。
韩骁瞥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别数了。”
“那让谁数?”
“再找两个出纳。”
“你舍得把钱交给别人?”
“账本抄两份,一份在你手里,一份交大队部。”
陆春草抬头看他。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韩骁走到桌前。
“夏货第一笔钱发完了,采办组照旧。谁采的谁登记,谁送的谁记工。私自进深山,出了事自己扛。”
前排有人应声。
“听韩组长的。”
“咱们记着。”
韩骁抬手,压住人群里的议论。
“下半年干一票大的。”
韩骁提到红松,前排的人往前挪了半步,连抱孩子的妇女也抬起了头。
赵铁柱凑过来。
“山里的红松?”
“先查树。”
“木头也能卖?”
“手续齐了就能谈,没手续,碰都别碰。”
老药头捏着拐棍。
“要是手续办不下来呢?”
韩骁敲了敲账本。
“先把树查清,证件办下来,谁也别扛着木头往山外跑。办不成,就收山货。”
赵铁柱小声嘀咕:
“你刚才还说干票大的。”
“大的活要一步一步做。”
“那我白高兴半天?”
“高兴完照样干活。”
赵铁柱把手里的钱往衣襟里又塞了塞。
“成,先干活,晚上再高兴。”
人群笑成一片。
夜里,大队部的煤油灯一直亮着。
村民散去后,陆春草把发钱账目重新抄了一遍。
她写到最后一户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还是把每个数字重新对了一遍。
韩骁坐在旁边,翻看县供销社开的收据。
窗外传来村民回家的声音。
“今天拿了三十多块。”
“我家五十六。”
“明天去供销社扯布。”
散场后,村民把钱藏进衣襟、袜筒和棉袄内袋,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
陆春草抬眼。
“明早真进山?”
“先看红松。”
“这回可别又带回来一堆锯子。”
“那得看山里的人懂不懂事。”
陆春草把钢笔帽扣好。
“你又要折腾什么?”
韩骁把供销社的收据压到账本下面。
“明早进山,先看树。有人敢动歪心思,再跟他算账。”
煤油灯芯烧得太长,灯焰舔着玻璃罩。
陆春草伸手把灯芯拨短。
韩骁合上账本,起身往门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