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韩骁和赵铁柱已经坐进了去县城的长途客车。
赵铁柱把军绿色挎包搂在怀里,介绍信和登记本夹在里层,两个铝饭盒压在最下面。
车轮碾过坑洼土路,饭盒在包里磕来磕去。
赵铁柱按住挎包,嘀咕了一句。
“嫂子这饭盒装得够瓷实。”
韩骁靠在车窗边,没接话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张介绍信。
纸边已经被折出了一道白痕。
到了县城,太阳已经升过屋脊。
县林业局在县政府后街,三层砖楼,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牌子。
赵铁柱站在台阶下,把楼从上看到下,帽檐都快抬掉了。
“骁哥,这楼比公社高。”
“进去办事。”
两人走进一楼大厅。
值班员坐在柜台后翻报纸,听见脚步才抬头。
“找谁?”
“孙副局长。”
“有预约吗?”
韩骁把介绍信递过去。
“公社开的。”
值班员展开看完,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,又将介绍信推回来。
“孙副局长手头有事,二位先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要候多久?”
“这个说不准。”
赵铁柱望了一圈。
“那我们坐哪?”
值班员朝墙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那排椅子。”
赵铁柱嘴唇刚动,韩骁已经走向墙边那排长椅。
长椅是木板钉的,靠墙一侧没有靠背,坐下后腿也伸不开。
赵铁柱把挎包放在脚边,试着挪了两下屁股。
“这地方坐久了,腿得归公家。”
韩骁把介绍信夹回挎包。
“带饭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腿。”
“腿也能带走。”
赵铁柱被噎了一下,只好把铝饭盒拿出来。
盒盖打开,玉米饼和咸菜摆得整整齐齐。
他咬下一口,含糊着开口。
“嫂子早算着他们不管饭了。”
韩骁拿起一块玉米饼,慢慢嚼着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。
有人抱着木料登记表上楼,有人夹着文件从办公室出来,经过他们身边时,总要往介绍信上瞥一眼。
尽头挂着三块牌子。
林政科。
采伐审批科。
副局长办公室。
韩骁把三块牌子扫进眼里,靠着墙闭上眼。
雷达从脚下向四周推开。
墙里的砖缝、门后的锁舌、桌下的鞋尖,一层层落进感知。
右侧尽头的办公室里有两个人。
一个坐在办公桌后,另一个站在窗边。
桌面放着茶缸、文件和一只棕色木盒。
盒子不大,约莫一尺长,盒口扣着铜扣。
韩骁把感知压进木盒。
里头包着油纸,油纸外沿露出绢布。
旁边还有一只布袋。
布袋里摞着几沓钞票。
赵铁柱把最后一块玉米饼塞进嘴里,盖上饭盒。
“骁哥,三个钟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腿没麻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。”
“站起来走两圈。”
赵铁柱刚撑着长椅起身,采伐审批科的办事员从门边经过。
他赶紧迎上去。
“同志,我们是卧龙屯来的,办老鹰嘴红松采伐证,孙副局长什么时候见人?”
办事员看了眼他手里的介绍信。
“等通知。”
“通知去哪领?”
“等着就行。”
赵铁柱把话咽了回去。
办事员已经转身走开。
韩骁拍了拍长椅旁边的位置。
“坐下。”
赵铁柱坐回去,膝盖在前面晃了两下。
“他们拿咱们当摆设。”
“那就摆着。”
“还得摆多久?”
“摆到有人露头。”
赵铁柱摸了摸鼻子,没再吭声。
午后,走廊里的人少了。
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次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头出来,穿着灰色中山装,手腕上戴着手表,手里提着那只布袋。
他走得很快,经过长椅时,鞋尖碰到赵铁柱的鞋面。
“让让。”
赵铁柱把脚收回去。
男人下楼前回头瞄了一眼,随后消失在院门外。
过了几分钟,办公室里传出孙成海的声音。
“收进柜子,别摆在桌面上。”
另一个人问:“王大拿那批木头呢?”
“让他停几天,山里已经有人盯上了。”
“韩骁找到老鹰嘴了。”
屋里停了一下。
“屯里来的年轻人,翻不起浪。”
赵铁柱没有听清后面的话,只看见韩骁坐直了身子。
“咋了?”
韩骁没有回答。
雷达贴着墙面向里推。
木盒、布袋、文件柜、抽屉,位置一件件显出来。
木盒里的画卷露出了完整信息。
清末名家落款,绢面保存完整,价值远高于普通字画。
韩骁把雷达往回收,只留下木盒和那只布袋。
赵铁柱压着嗓子问:“里头真有东西?”
“有画,还有钱。”
“谁收的?”
“孙成海。”
赵铁柱抬屁股就要起身。
韩骁伸手按住他的膝盖。
“别动。”
“咱们去公安局。”
“拿什么去?”
赵铁柱指了指墙。
“你都看见了。”
“隔着墙,你拿嘴作证?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,手又落回膝盖上。
韩骁摸出烟盒,指腹在盒面上敲了两下。
走廊墙上贴着禁烟牌。
他把烟盒塞回衣兜。
“先办证。”
赵铁柱瞄向副局长办公室。
“那画呢?”
“留在他桌上。”
“你还留着?”
“他自己会拿出来。”
下午三点,采伐审批科的办事员终于从办公室出来。
“韩骁,孙副局长叫你。”
赵铁柱立刻站起。
“我跟着。”
“只叫韩骁。”
韩骁把介绍信收进挎包,起身把袖口往上理了一下。
赵铁柱凑到他身边。
“里头要是动手,你喊我。”
“你在门外听着。”
“我耳朵好使。”
韩骁推门进去。
孙成海坐在办公桌后,头发梳得一根不乱。
桌上的茶缸已经换了位置,棕色木盒也被推到右侧抽屉旁。
孙成海没有让座。
“你就是卧龙屯的韩骁?”
“是。”
“来办老鹰嘴采伐证?”
“对。”
孙成海翻开介绍信。
“公社让你们采多少?”
“按林业局核定数量。”
“老鹰嘴属于重点林区,不能随便动。”
“所以来申请。”
孙成海把介绍信放回桌面。
“申请也没用,那片林子不能动。”
“依据呢?”
孙成海抬眼看过来。
“县里的林业工作,你一个屯里干部也要插手?”
“我只问文件。”
孙成海端起茶缸,杯口碰到牙齿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回去吧,老鹰嘴别再提了。”
韩骁没有挪步。
“王大拿的人已经在那儿砍了十几棵。”
“那是盗伐,和你们没关系。”
“我们按手续申请。”
“批不了。”
“理由写什么?”
孙成海把茶缸放下。
“保护林区。”
韩骁的手落到桌边,指腹碰了碰那支钢笔。
办公桌下方,木盒已经被孙成海推到抽屉旁。
“既然是保护林区,划分文件总该有。”
孙成海的手停在纸面上。
“文件还要给你看?”
“我回公社交代。”
“交代什么?”
“同一片林子,王大拿能砍,我们连申请都递不上去。”
孙成海端起茶缸,又放回去。
“你在怀疑谁?”
“我只看文件。”
孙成海抬手指向门口。
“出去。”
韩骁把钢笔放回原处。
“我等文件。”
孙成海抓起那封介绍信,手腕一甩,纸张拍在桌面上。
“没有文件,只有通知,老鹰嘴不能动。”
“那请孙副局长在申请表上写明理由。”
孙成海盯着他。
“你这是在逼我?”
“我在办手续。”
门外,赵铁柱贴着墙站着。
屋里没传出争吵,他反倒更急,手指不停蹭着裤缝。
办公室内,孙成海忽然拉开抽屉。
雷达贴着桌面扫过去。
木盒被推入抽屉最里侧。
孙成海拿出一张空白表格,摊到韩骁面前。
“采伐证的事,回去等通知。”
韩骁拿起表格。
“通知什么时候到?”
“到了自然有人找你。”
“要是一直不到?”
孙成海抬起眼。
“那就说明不能批。”
韩骁将空白表格折好,夹进挎包。
他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上门把。
“韩骁。”
孙成海在身后叫住他。
韩骁回过头。
孙成海盯着那只挎包。
“年轻人,回屯里把自己的事做好,县城的门,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敲。”
韩骁看了一眼桌底。
“门能不能敲开,得看里头有没有人应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赵铁柱马上迎上来。
“骁哥,咋样?”
“让咱们回去等。”
“证呢?”
“没盖章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手里的空白表格,脸都快皱成一团。
“那咱们跑这一趟,坐了半天冷板凳,就拿回来这个?”
韩骁把表格塞进挎包,回头看向副局长办公室。
“还看见他桌底下藏着的东西。”
赵铁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“啥东西?”
韩骁收回手,按住挎包的扣子。
“等他自己拿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