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刚进屯,韩骁就把三条狼狗赶进了后院。
狗脖子上的铁链拖了一地,三条壮狗挤在墙根,连叫声都没了。
夏花拿着扫帚站在门边,盯着铁笼看了半天。
“姐夫,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山里捡的。”
“狗还能捡?”
“它们自己跟来的。”
夏花绕着铁笼转了一圈,伸手想摸,又把手缩了回去。
陆春草端着水盆出门,看到院里一笼狗、三只鹅,脚下停住,水盆里的水洒了半圈。
“你进山办事,带回来一群活物?”
赵铁柱蹲在墙边,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嫂子,别问,问就是山里送的。”
韩骁把老鹰嘴那场乱子讲完,陆春草手里的水瓢也没再动。
听到大白鹅追着王大拿满山跑,她把水盆放到地上,抬手揉了揉额角。
“你就不能用点正常办法?”
“正常办法费时间。”
“那三条狗呢?”
“送林场。”
“鹅呢?”
“还回去。”
夏花赶紧抱起一只大白鹅。
“它们立功了,能不能留一只?”
大白鹅伸脖子啄过去。
夏花抱着鹅往后一缩,扫帚都掉在地上。
“它啄我。”
韩骁瞥了她一眼。
“那就别养。”
夏花把鹅放回地上,躲到陆春草身后。
“立功归立功,脾气也太大了。”
陆春草拎起水盆往灶房走。
“你们两个把狗拴好,别让它们咬鸡。咱家那几只鸡下蛋还没攒够呢。”
赵铁柱赶紧起身。
“我来,我来。”
他刚走到铁笼边,里面一条狼狗抬头盯住他。
赵铁柱手里的铁钩停在半空。
“骁哥,这狗送林场之前,能不能先喂饱?”
“怕了?”
“我怕它饿着,咬东西没分寸。”
韩骁没接他的借口,径直走进屋里。
下午,他带着松枝和手写记录赶到公社,鞋底还沾着老鹰嘴的泥。
苏听风正在整理文件,抬手指了指桌旁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韩骁把松枝放到桌面。
“老鹰嘴有一片老红松,王大拿的人已经砍了十几棵。”
苏听风拿起松枝,先看树皮,再看断面。
她从抽屉里取出小刀,在木质部划了几下。
“纹理紧,树脂足,确实是上等料。”
“能办采伐证吗?”
“先查林场档案。”
她把松枝横放在桌边。
“你把山里的情况说全。”
韩骁把路线、营地、木板车和盗伐人数交代出来,三条狗和大白鹅的事,一个字也没提。
苏听风翻开记录本。
“王大拿挂在林场临时运输队名下,领过几回木料搬运任务。”
“谁开的证明?”
“表面上是林场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内部材料,推到韩骁面前。
“真正签字的人,在县林业局。”
韩骁拿起材料。
赵铁柱刚从门外进来,听到这句,脚步也收了。
苏听风把手指落在一行名字上。
“王大拿的姐夫,孙成海,县林业局副局长。”
赵铁柱骂了一声。
“怪不得他们敢把树当自家柴火砍。”
苏听风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“孙成海管采伐审批,林场巡山队也听他的安排。王大拿想把木头运出去,缺的只是几枚章。”
韩骁看完材料,把纸放回桌上。
“那就按手续办。”
苏听风抬起眼。
“老鹰嘴属于重点保护林区,审批不会顺。”
“要交什么?”
“树种登记,采伐数量,运输路线,砍伐人员,补种安排。每样都得落在纸上。”
“材料我来弄。”
“孙成海不会替你省事。”
韩骁用手指敲了敲那截松枝。
“他不给批,总得写理由。”
苏听风端起茶缸,没有喝。
“他会写保护林区。”
“那就让他拿林区划分文件。”
赵铁柱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骁哥,他们砍了十几棵,咱们照规矩办,还得看他们脸色?”
苏听风看向他。
“县里有些人只看公章。谁先动手,没人替你翻旧账。”
茶缸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,屋里没人急着接话。
韩骁翻开登记本,在纸上写下树木数量、直径和分布位置。
“我带人进去清点。”
“只查,不能砍。”
“清楚。”
苏听风抽出一张介绍信。
“这份给你,能证明你是公社采办组的人。进林场查树,门卫不会拦。”
韩骁接过介绍信,折成两折,塞进挎包。
“我去县里。”
苏听风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直接找孙成海?”
“先找他办证。”
“他会晾着你。”
“那就坐着等。”
“他会让你白跑。”
“那就把缺的材料带齐,再跑一趟。”
赵铁柱听得着急。
“骁哥,咱们不能把脖子送到人家手里。”
韩骁把登记本合上。
“公章不到手,那片林子只能挂在嘴上,谁也运不出一根树。”
苏听风看了他一会儿,从旁边拿出另一张纸。
“县林业局的人情关系深,进门后少说话。盗伐的事先别拍桌上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要带个证人。”
赵铁柱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不算?”
“你见过营地,没见过老鹰嘴林场档案。”
苏听风翻出一页旧登记。
“林场老巡山员,老吴。他年轻时走过那片林子,能认树,也能证明地界。”
韩骁点头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苏听风拿起松枝。
“这东西留在我这儿,我给你登记入档。”
韩骁没有伸手。
“留着吧。”
“你不怕丢?”
“抽屉有锁。”
苏听风把松枝收进抽屉,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,随后挂回腰间。
两人走出公社,赵铁柱憋了一路,到了院门口才问:
“骁哥,孙副局长不给批呢?”
“问他理由。”
“他说保护林区呢?”
“让他拿文件。”
“他拿不出来呢?”
韩骁沿着土路往前走。
“那就把他的桌子翻一遍,看看还有什么能证明他说错话。”
赵铁柱把帽檐往上推,越听越糊涂。
“问来问去,能问出证?”
“问不出,就看他自己露什么。”
傍晚,韩骁回到卧龙屯。
陆春草正在院里晾衣服,蓝布衫刚挂上绳,韩骁已经走到门边。
她抬头看了眼挎包。
“公社怎么说?”
“县里办证。”
“要去几天?”
“看他们办事快不快。”
“带谁?”
“铁柱。”
陆春草把衣角抻平,重新夹了一只木夹子。
“县城不比屯里,说话做事留点余地。”
“我有数。”
“你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她看着韩骁。
“上回王大拿带人进院,你让铁柱拿扁担顶在门口,后来那根扁担断成两截,还是我拿麻绳捆好的。”
赵铁柱刚进院,正好听见后半句。
“嫂子,那是王大拿的人撞的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撞的。”
赵铁柱立刻闭嘴。
韩骁接过陆春草手里的木夹子,替她把衣角夹牢。
“这回倒霉的不会是咱们。”
陆春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县城里有车站,有旅店,还有一堆盖章的人。你别只盯着孙成海,饭也得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干粮我装好了,别又拿冷玉米饼糊弄。”
韩骁朝屋里看了一眼,军绿色挎包已经放在炕沿,里面塞着介绍信、登记本、干粮票和车票。
夜里,赵铁柱在门口喊:
“骁哥,明早坐长途车,还是开拖拉机?”
“坐车。”
“拖拉机不能进城?”
“你想让县城人都晓得卧龙屯来了?”
赵铁柱笑出声。
“那倒也行,排场大,孙副局长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。”
韩骁把挎包提到桌上,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。
介绍信在最外层,登记本夹在衣服下面,干粮票和车票贴着内袋放好。
屋外,三条狼狗叫了一声。
夏花在院里喊:“姐夫!那只鹅又追铁柱哥了!”
赵铁柱跟着大喊:“它记仇!它还认得我!”
韩骁掀开门帘。
院里鸡飞鹅跑,赵铁柱抱着一根木棍绕磨盘转圈,三条狼狗趴在墙根看热闹。
陆春草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明早赶车,今晚别折腾到半夜。”
韩骁把门帘放下,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挎包。
采伐证在县林业局,孙成海又是王大拿的姐夫。
这道门,韩骁迟早得进去。
至于孙副局长的桌上藏着什么,进门以后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