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卷送到市里后,走私案办得很快,前后不到半个月,结案文件便发回了县里。
几份案卷一对,事情便有了着落。
王永德的暗账,龙老三的口供,崔大麻子的总账,三处内容互相对得上,谁也没法再往外推。
龙老三、崔大麻子,还有那个姓方的退休干部,全被移交检察院。
王永德也没躲过去。
停职审查改成了正式逮捕,罪名写得明白,利用职权掩护走私。
消息传开,县城里议论了好几天,物资局的人出门办事都比往日少了几分声响。
有人在背后嘀咕。
“王科长倒了,往后这物资局,怕是要换一批规矩。”
半个月后,一辆吉普车驶进公社大院。
车上下来三个人。
县长,县革委会副主任,还有高副局长。
苏听风接到电话后,把会议室收拾了两遍,桌面上的灰擦掉,暖壶里灌满开水,连椅子都重新排过。
她把表彰文件压在手边,隔一会儿便要翻看一下。
那几个字,她已经读了好几遍。
正式任命。
这回,前面没有代理两个字。
韩骁是赵铁柱叫来的。
铁柱冲进院门,跑得鞋底全是泥。
“骁哥,县长来了!点名要见你!”
韩骁正在家里给拖拉机换机油,手上沾满黑油,袖口也蹭了几道。
“等我洗把手。”
“来不及了!人都坐下了!”
“那也得洗。县长又不是来看我修车的。”
他在水缸边洗了两遍手,换上干净衣服,才跟着铁柱去公社。
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。
县长在主位,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发旧的蓝色中山装,扣子一颗不少。
高副局长坐在旁边,见韩骁进门,抬手招了招。
苏听风坐在靠墙的位置,文件夹放在腿上,手掌一直压着封面。
韩骁推门进去,县长已经从主位上起身。
屋里几个人跟着把视线转了过来。
“你就是韩骁?”
“是我。”
县长伸出手。
“年轻人,干得好。”
韩骁和他握了一下。
县长手上有茧,力气也足,握完便松开。
“坐吧,别站着。”
韩骁在苏听风旁边坐下。
副主任翻开文件,先看了韩骁一眼,才把那段表彰决定念出来。
市县两级联合发文,表彰卧龙屯副业采办组协助公安机关破获跨境走私案,授予韩骁个人三等功,卧龙屯副业采办组集体嘉奖。
同时,苏听风在案件侦办期间提供关键线索,工作扎实,予以通报表扬,正式转正。
屋里响起掌声。
苏听风也跟着拍手,拍了两下,手指便停在半空。
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。
公社主任。
终于写全了。
副主任拿出锦旗和信封。
锦旗上写着八个大字,勇斗歹徒,保卫集体。
信封里装着五百块钱。
这笔钱,普通工人省吃俭用,也得攒上两年。
县长把锦旗和信封递给韩骁。
韩骁接过锦旗,折好放在桌边。
信封到了手边,他连封口都没碰,抬手推回了桌面。
县长看了看信封,又看向韩骁。
“怎么,奖金不合心意?”
“钱够多了。”
韩骁把信封往前推了推。
“县长,这钱我不要。”
屋里停了声。
高副局长抬起茶缸,喝到一半,又把茶缸放回去。
“不要钱,那你想要什么?”
县长靠在椅背上,等着他往下说。
韩骁抬手指向窗外。
“公社院里那台东方红,还得还给农机站。”
县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台拖拉机停在墙根下,漆皮掉了几块,左边车灯碎着,保险杠也歪了。
那晚撞进卧龙屯时,它立了大功。
可车毕竟是借来的。
“你想留下那台?”
“那台得还。”
韩骁摇头。
“我想给卧龙屯申请一台新的,东方红,带全套农具。”
旁边的副主任没忍住,往前挪了挪椅子。
“韩同志,一台新拖拉机得三千多块,五百块奖金可抵不了多少。”
“我算过。”
韩骁接得很快。
“五百块花在吃穿上,用不了多久就见底。拖拉机买回来,春耕、秋收、进山运货都能用,干活的人也能少受些累。”
他伸手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卧龙屯有山货,有药材,缺的是运东西的家伙。往后采办组进山,难道还靠几辆马车慢慢拖?”
副主任没再吭声。
县长端起搪瓷缸,吹开水面上的茶沫,喝了一口。
韩骁也没催。
会议室里只剩茶盖碰杯沿的轻响。
高副局长把茶缸往桌上一放。
“老刘,这回案子能破,卧龙屯出了大力。龙老三带人夜袭,院门都给炸了,韩骁差点把命留在那儿。”
“那台借来的车也撞坏了。”
“给卧龙屯批一台,算不上过分。”
县长抬眼看向韩骁。
“你拿到拖拉机,准备怎么用?”
“先把春耕干起来。”
韩骁答得干脆。
“闲下来的时候,给采办组拉货。村里的车头动起来,生产队也能省不少力气。”
县长靠回椅背,手指在茶缸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就一个字。
副主任拿起钢笔。
“县长,这个……”
“回去跟农机站说,从今年的配额里调一台新的东方红,给卧龙屯。”
县长看了他一眼。
“全套农具一并配齐。”
副主任张了张嘴,最后低头记下。
县长把茶缸放回桌面,话还没完。
“还有,卧龙屯今年的统购任务减半。”
苏听风手指收紧,文件夹被压出一道浅痕。
“明年,后年,也减半,连着三年。”
韩骁抬起头。
县长看着他。
“这是我能批的最大权限。”
韩骁起身,认真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县长。”
“别忙着谢。”
县长也站了起来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车给你了,任务也给你减了。往后把生产做起来,别让这台东方红停在院里落灰。”
“放心,车到了就下地。”
县长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吉普车驶出公社大门。
院里的尘土散开后,苏听风才把文件夹抱在怀里,低头摸了摸封面。
“你胆子是真大。”
韩骁蹲在台阶边,从地上捡了根草棍。
“哪里大?”
“五百块不要,张口要拖拉机。”
“县长要是不同意,刚才就把信封塞我手里了。”
他把草棍折成两段,随手丢进墙根。
“市里已经通报,卧龙屯也出了人出了力。县长给奖金,是表彰功劳,批拖拉机,是让这个典型继续干下去。”
苏听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早就算好了?”
“能算的都算了。”
“那算没算过,县长要是嫌你胃口大?”
韩骁抬手拍掉掌心的草屑。
“他真嫌大,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我想要什么。”
苏听风低头看手里的文件。
“你这脑子,不去当干部,实在可惜。”
“当干部哪有开拖拉机痛快。”
苏听风低头笑了,手里的转正文件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
“韩骁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?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
韩骁没追问。
他站起来,朝公社院里那台旧东方红走去。
“车还没送来,先把借的这台还了,省得农机站的人找上门。”
走出几步,他又停住,回头看她。
“你那个文件别一直揣兜里。”
苏听风低头摸了摸上衣口袋。
“怎么?”
“纸会皱。”
韩骁指了指会议室。
“回去压在玻璃板底下,谁来都看得见。”
苏听风站在台阶上,手指按住口袋里的文件,没再说话。
公社门口的红旗被风吹得哗哗响,旗杆旁边那块泥地还留着车轮印。
过不了多久,卧龙屯会有一台属于自己的东方红。
苏听风也有了正式任命。
至于那条走私线,已经断在了这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