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赵铁柱骑着自行车赶到公社。
车链子一路咔哒作响,他进院时,裤脚已经沾满泥。
苏听风没有回来。
值班的老会计正端着搪瓷缸喝水,见他进门,抬手指了指县城方向。
“苏主任昨天去县城送材料,到现在还没回。”
“她人没回来,材料送到了吗?”
“这个我哪儿晓得。”
铁柱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掉头又跨上自行车,朝县城蹬去。
三十多里的土路,他蹬得车链子直响。
到了县公安局门口,门卫伸手拦住他。
“找谁?”
“高副局长!卧龙屯来的,有急事!”
“高局在开会,你先等着。”
“等不了!”
铁柱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拍在门卫桌上。
“这是走私案的线索!昨晚排帮夜袭我们屯子,人已经抓了,口供在这里!”
门卫拿起纸条扫了两眼,没敢再拦。
他抓起电话摇了几圈。
五分钟还没到,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高副局长一路跑了出来。
他穿着半旧的蓝色中山装,鞋带散着,身后的苏听风头发也没梳整齐,袖口沾着墨水。
铁柱迎上去。
“高局,您快看看。”
高副局长接过纸条,站在台阶下就看了起来。
看到第三行,他捏纸的手停在半空,纸角跟着抖了两下。
“图们江渡口……崔大麻子……延边退休干部,姓方……”
他把纸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韩骁。”
铁柱抹掉额头上的汗。
“昨晚龙老三带二十多个人摸进卧龙屯,骁哥把人全收拾了。龙老三也招了。”
高副局长抬起头,视线落到铁柱身上。
“夜袭?伤亡如何?”
“咱们屯没人没了,几个社员让炸药崩伤,都是皮外伤。排帮那边断了几条腿,折了几条胳膊。龙老三膝盖坏了,现在还关在猪圈里。”
“关猪圈?”
“骁哥说,那地方适合谈话。”
高副局长没接这句话,转身往楼里走。
“小苏,进来。”
苏听风跟着他进办公室。
桌上摆着她熬夜抄下来的账册副本,纸边沾满墨点。
高副局长把铁柱送来的纸条铺在旁边。
账册里记着时间、货物、数量和钱数,接货人的名字全换成了代号。
阿发,老黑,崔三。
只看账册,很难把这些人和现实里的身份对上。
高副局长拿起铅笔,在纸面上写下三行字。
崔三,崔大麻子,图们江南岸鱼窝棚。
老黑,龙老三。
方先生,延边退下来的干部。
随后,他从龙老三划到崔大麻子,再从崔大麻子划到方先生,最后落到账册上的几笔大额流水。
铅笔尖停在纸面上。
苏听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,半天没接上话。
“高局,这已经超出倒卖山货了。”
“虎骨、鹿茸、红松板材,过了江,价钱翻得厉害。”
高副局长把铅笔横放在桌边。
“这是跨境走私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电话铃响了一声。
高副局长抓起听筒,摇通市局电话。
“喂,老周吗?我是高建国。”
“有个案子,得当面汇报,电话里说不清。”
“对,跨境走私,牵扯边境渡口,涉案金额不小。”
“我现在就过去。”
他挂断电话,从抽屉里取出五四手枪,别到腰间,又把两份材料装进公文包。
走到门口,高副局长停了一下。
“小苏,你先回公社。”
“卧龙屯那边有伤员,龙老三那些人也得看住,别让他们跑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回头看了苏听风一眼。
“韩骁那个小伙子,我办完事,亲自去见他。”
苏听风点头。
高副局长拎着公文包下楼。
办公室里只剩苏听风一个人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铅笔线。
过去这一年,她只当韩骁胆子大,脑子转得快,手脚也勤快,遇事总能折腾出一条路。
今天看完两份材料,她才把那条路的尽头看清。
韩骁手里握着的,早已不只是几条鱼、几袋药材和一座卧龙屯。
他能把县里的水搅动。
还能把市里的门推开。
赵铁柱在门口探进脑袋。
“苏主任,咱们啥时候回?”
苏听风抬起头。
“现在。”
两人骑上自行车,顺着来路往卧龙屯赶。
路上,铁柱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。
院门被炸碎,社员拿铁锹守住屋门,夏花用弹弓打伤了一个人,韩骁开拖拉机撞进院子,最后又把龙老三拖进猪圈。
讲到这里,铁柱压低了声音。
“那龙老三后来哭得可惨了,一会儿喊娘,一会儿喊山神爷。”
苏听风蹬车的脚慢了下来,隔了好一会儿才喊铁柱。
“铁柱。”
“嗯?”
“韩骁在猪圈里到底做了什么?”
“我没进去。”
“里面什么动静?”
“先是龙老三叫,后来哭,再后来开始磕头。”
苏听风侧过脸。
“你没觉得奇怪?”
“奇怪啥?”
铁柱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骁哥干啥都有他的道理。人招了,案子能往下办,这就成了。”
苏听风没再追问。
风从领口钻进去,车把上的手也冻得发麻。
快到中午,两人回到卧龙屯。
韩家院门口围满了人。
老药头指挥几个社员立木板,先把塌掉的门框撑住。
几个受伤的社员坐在墙根,老药头的老伴端着药水,一个个替他们擦伤口。
排帮喽啰被捆在院角的木桩旁,折胳膊的抱着胳膊,伤腿的人靠墙坐着,谁也没有昨夜的凶劲。
猪圈门口守着两个社员。
苏听风绕过人群,找到韩骁时,他正蹲在拖拉机旁修车。
昨晚撞进院子,前保险杠歪了一边,左车灯也碎了。
韩骁手里拿着扳手,袖口卷到手肘,机油沾了半只手。
陆春草端出一碗面条,搁到旁边的木墩上。
“先吃。”
“等我把这颗螺丝拧上。”
“面坨了,你就啃面疙瘩吧。”
韩骁抬头瞅了她一眼,放下扳手,端起碗扒了两口。
苏听风走到跟前。
“高副局长看过纸条了?”
“看过。”
苏听风蹲下来,声音放轻。
“他去市局了。这个案子,得市里牵头办。”
韩骁夹起一筷子面条。
“那就让他们办。”
“你明白这案子有多大吗?”
“能让高局长连夜跑市里,肯定小不了。”
“不是这回事。”
苏听风把手搭在膝盖上,话到嘴边,又换了说法。
“那个姓方的,牵扯到延边。高局只在电话里提了一句,市局就让他马上过去当面汇报。”
韩骁把面条咽下去,低头又夹了一筷子。
“那边有人接手,咱们就少操一份心。”
“高局临走前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案子办完,这片山里没人敢再动你。”
韩骁把碗里的汤喝干,递给陆春草。
“面条不错,比昨天的好吃。”
陆春草接过空碗,瞥他一眼。
“你就记着面条。”
“饿了一晚上,记这个也正常。”
她端碗进屋。
苏听风站在原地,忍不住笑了。
跨境走私案已经捅到市里,韩骁却蹲在破院子里修车,面条坨了也只嫌晚了一步。
三天后,市里调来一支武警队伍,连夜赶往边境。
凌晨四点,图们江南岸的鱼窝棚被封住。
崔大麻子从地窖里被拖出来,里面搜出三十七张虎皮,一百多斤鹿茸,还有两箱没来得及转手的红松木雕。
同一天上午,延边方面配合收网。
那个姓方的退休干部从一栋旧房里被带走。
屋里搜出十二根金条,七千多块现金,还有一本厚账。
账本记了五年的流水,涉案金额超过十万块。
县公安局的人算了半天,这笔钱放在县城,能盖起二十栋砖房。
消息传回卧龙屯,已经是第五天傍晚。
赵铁柱骑车进屯,老远就开始喊。
“抓了!全抓了!”
“崔大麻子抓住了,那个姓方的也落网了!搜出十二根金条!”
屯里的人从各家跑出来。
老药头站在院门口,连说了三个好字。
韩骁坐在木墩上,手里还拿着扳手。
拖拉机已经修好,前面的保险杠被校正回去,碎掉的车灯也换成了新的。
韩骁把扳手扔进工具箱。
“铁柱。”
“在!”
“龙老三还关着?”
“还在猪圈里,吃了五天窝头,瘦了一圈。”
韩骁往屋里走。
“让公安来拉人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看猪圈。
“猪圈腾出来,过两天买两头猪。”
铁柱愣了半拍,随后咧开嘴。
“得嘞!”
当天晚上,县公安局派来一辆卡车。
两个民警把龙老三从猪圈里架出来时,他整个人缩了许多,腿脚拖在地上,嘴里还念叨着山神爷。
押送的民警看了铁柱一眼。
“这人脑子还清醒吗?”
铁柱摸了摸鼻子。
“清醒着呢,就是在猪圈里待久了,想猪了。”
民警没听明白,也懒得再问。
龙老三被塞进车厢。
铁栏杆合上,卡车顺着土路驶向县城。
韩骁站在屯口,看着车尾灯被夜色吞没。
长白山这片山路,从今往后,再没有排帮两个字的立足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