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落在膝盖上,龙老三腿一软,跪在墙角喊了出来。
韩骁没等他喊完,脚背已经顶上胸口。
龙老三翻倒在泥里,胸腔里挤出一声闷哼。
肋骨断了。
他弓着身子趴在地上,嘴边冒出血沫,手指在泥里抠了两下,没能撑起来。
院子里的动静已经小了。
赵铁柱带着社员,把剩下的排帮喽啰按在地上,铁锹和锄头架在他们脖子边。
谁敢动,肩膀上就挨一下。
院外逃出去的四个人也没跑远。
闻讯赶来的邻屯社员堵住了路,扁担压住胳膊,麻绳绕了两圈,连滚带爬的四个人全被捆了回来。
韩骁转身进屋。
门栓从里面插着。
他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春草,是我。”
屋里没有回应。
过了片刻,门栓才被抽开。
门只留了一道缝,陆春草站在后面,菜刀还握在手里。
门缝里的那张脸终于松下来,菜刀脱手,砸在门槛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回来了……”
“回来了。”
韩骁把她拉到灯下,先看她的手,再看她的肩和腿,确认没有伤口,才问:“夏花呢?”
“在地窖。”
他绕到灶台后面,掀开木板。
夏花蹲在黑洞洞的地窖里,两只手攥着弹弓,脸上全是灰,鼻涕糊到了嘴边。
看见韩骁探下来的脑袋,她张嘴就哭。
“姐夫!我打中一个!打中他眼睛了!”
“我听见了,上来。”
韩骁伸手把她拽出来,拍掉她头发上的土。
夏花抹着鼻子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里已经开始邀功。
“我还想打第二个,他们跑得太快……”
“一个够用了。”
“那我打得准不准?”
“准。”
夏花吸了吸鼻子,终于笑了。
韩骁把姐妹俩交给赵铁柱的媳妇,转身出了屋。
院子里,龙老三被两个社员按着,脸埋在泥里。
韩骁蹲下,拎住他的后衣领,把人提起来。
“龙老三。”
龙老三露出沾血的牙,盯着韩骁,恨意全写在那双眼睛里。
“你弄死我。”
“弄死你,便宜你了。”
韩骁松手。
龙老三的脸重新砸进泥里。
韩骁站起身,朝赵铁柱招手。
“把他拖到西边。”
赵铁柱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去,咧了咧嘴。
屯子最西头,那座废弃猪圈还在那里。
上回排帮老六就是从那里面被抬出去的。
“骁哥,又去那儿?”
韩骁朝猪圈抬了抬下巴。
“那地方适合谈话。”
赵铁柱没再问。
两个社员各拽住龙老三一条胳膊,把人拖向猪圈。
龙老三的伤腿在泥里蹭过,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。
猪圈空了半年,臭味散去大半,墙角还堆着烂稻草和干猪粪。
两人拖着龙老三进去,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声响。
龙老三被扔到猪槽边,后背撞上石槽沿,疼得整条腿抽动。
韩骁扫了外面一眼。
“你们出去。”
赵铁柱没动。
“骁哥,要不要留个人搭把手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万一他……”
“他断了肋骨,膝盖也伤了,拿什么跟我动手?”
赵铁柱看了龙老三一眼。
龙老三趴在猪槽边,连翻身都费劲。
“那我就在门外守着。”
“守好,别让人进来。”
破木门合上。
猪圈里只剩两个人。
煤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钉上,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晃,墙上的影子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。
龙老三喘得胸口一起一伏,断掉的肋骨每动一下都疼。
他抬起头。
“韩骁,有种你就弄死我。”
韩骁蹲到他面前。
“走私的事,你明白我已经拿到账册了。”
龙老三的眼皮抽了抽。
“什么账册?”
“王永德公文包夹层里的那本。”
猪圈里安静下来。
龙老三没再接话。
韩骁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虎骨,鹿茸,红松板材。货从哪里走,账上写得清楚。图们江渡口也记着。”
他收回手指。
“交货的人,用的是代号。”
“我要真名。”
“要上线。”
“还要接头地点。”
龙老三咧了咧嘴,牵动伤口,疼得吸了口气。
“你想得美。”
韩骁看着他。
“我死在这里,也不会开口。”
“说出来,我死得更快。”
韩骁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行,那就换个办法。”
他走到门边,把煤油灯取下来。
龙老三盯着那盏灯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灯火一灭,猪圈只剩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。
韩骁没有回应。
念头动了一下。
一块冬捕时存下的湖冰,出现在龙老三的大腿根。
冰面上还粘着几片鱼鳞。
龙老三身体一缩,双手赶紧往下摸。
“啊!”
冰块掉到地上,碎成了几块。
他还没喘匀,裤腰里又多出几团软东西。
龙老三摸到那几条冰凉的尾巴,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三只冻死的老鼠被他从裤腰里掏出来,远远扔到墙角。
“什么东西!韩骁,你弄了什么!”
黑暗里没人应声。
龙老三扶着石槽,腿伤被扯得发疼,整个人差点跪下。
他顾不上喘,手忙脚乱地整理裤子,脑袋频频往四周转。
“出来!有种你出来!”
韩骁仍然站在门边。
念头又动了一下。
猪圈上方少了半边屋顶。
没有瓦片掉落,也没有木梁砸下来。
月光直接落进来,把烂稻草、石槽和龙老三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龙老三抬起头,眼睛越睁越大。
半边屋顶没了。
屋顶边缘整齐得过分,连一根断木都没留下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韩骁从门边走出来,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。
“你猜。”
龙老三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屋顶,牙关碰得咔咔作响。
他想起排帮老六被抬出猪圈时的模样。
那家伙回去后连着几天不敢睡觉,逢人就讲猪圈里有山神。
龙老三当时还骂他没出息,挨点吓就胡说八道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冰块出现在裤腰边。
死老鼠凭空多出来。
半边屋顶干干净净地消失。
龙老三活了四十年,从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他拖着伤腿跪下,额头砸在地上。
“山……山神爷……”
韩骁低头看着他。
“名单。”
龙老三又磕了一下。
“我说,我全说……”
“接头人叫什么?”
“姓崔,崔大麻子。住在图们江南岸的鱼窝棚,每月十五和三十接货……”
“上线呢?”
“我没见过。崔大麻子见过。他说是延边那边退下来的老干部,姓方……”
“藏钱的地方。”
“夹皮沟黑市后巷,第三间砖房。地板下面挖了坑,里头有两千多块,还有三根金条……”
他说到金条时,声音已经发抖。
韩骁蹲在旁边,听一句记一句。
龙老三把藏在肚子里的事全倒了出来,人名、地点、钱数,一件也不敢漏。
猪圈外面,赵铁柱和几个社员蹲在墙根。
里面先传出龙老三的惨叫,隔了一会儿,又传来磕头声。
一个社员拽了拽赵铁柱的袖子。
“铁柱哥,骁哥在里面干啥呢?”
赵铁柱把耳朵贴近木门。
“谈心。”
“谈心能谈成这样?”
赵铁柱想了半天。
“骁哥谈心,动静大。”
猪圈里,龙老三还在交代。
崔大麻子脸上有几颗麻子,接头时用什么暗号,货藏在什么地方,连他和谁碰过面,全被韩骁记了下来。
韩骁从口袋里摸出纸笔,把关键信息一项项写好。
写完最后一行,他折起纸,收进怀里。
龙老三跪在地上,额头已经磕破。
“山神爷,我都说完了……”
他抬头看着那半边空屋顶。
“能不能把屋顶还回来?”
韩骁抬头看了一眼。
念头动过,屋顶又回到原处,瓦片和木梁没有少一根。
龙老三看着头顶,身体一下卸了力,瘫在烂稻草上。
韩骁重新点燃煤油灯,把灯挂回墙上的铁钉。
火光照亮猪圈时,龙老三缩在石槽边,嘴里还在重复那三个字。
“山神爷……”
韩骁推开木门。
赵铁柱马上迎了上来。
“骁哥,他招了?”
“全招了。”
韩骁把纸条拍进他手里。
“天亮后送去公社。苏听风不在,就送县公安局,找高副局长。”
赵铁柱把纸条收进衣襟。
“成。”
韩骁回头看了一眼猪圈。
里头传出龙老三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赵铁柱搓了搓胳膊。
“骁哥,你在里面到底干什么了?”
“谈心。”
“谈心能谈成这样?”
韩骁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家走。
猪圈里,龙老三蜷在石槽旁,两只手护着裤腰,牙齿还在碰响。
走私、打架、蹲号子、被人追杀,他什么场面都见过。
这块冰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这个猪圈,他也不想再进第二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