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,公社。
韩骁坐在苏听风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摞稿纸。
苏听风骑车去了县城,账册也被她带走了。
韩骁原本来拿公章,给采办组开一份下半年的采购计划书。
苏听风走前锁了抽屉,公章拿不到,他只能坐在屋里等。
稿纸上的字没动,韩骁却坐不住了,后颈一阵阵发紧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院子黑着,值班屋里透出半块黄光,外头连条狗都没叫。
雷达打开。
公社附近三公里,没有异常热源。
卧龙屯离这里三十多里,雷达照不到那边。
韩骁关掉雷达,回到桌旁。
刚坐下,他又站了起来。
那股不踏实越压越近,连坐在椅子上都嫌硌得慌。
他摸了摸肚子,饭吃过,身上也不冷。
那股烦躁偏偏从心窝子里往外拱,怎么都压不住。
韩骁抓起军挎包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响,他已经出了办公室。
院里停着一台东方红拖拉机。
这是县农机站借来翻地的,前阵子送到公社后,一直没还回去。
韩骁走到车旁,抬手摸了摸发动机罩。
还有余温。
油箱也是满的。
他翻身坐上驾驶位,拧动钥匙。
发动机咳了两声,第三下才真正响起来,车身跟着抖动。
值班老头披着棉袄,从屋里探出脑袋。
“谁?大半夜开拖拉机干啥?”
“借用一下!”
韩骁没解释,脚下踩住油门。
东方红拖着黑烟冲出公社大门,车轮碾上通往卧龙屯的土路。
三十多里山路,马车得走两个多小时。
东方红沿着土路一路颠,车灯把前方照成一截白路,泥水甩上挡泥板,树影跟着车身往后窜。
韩骁把方向盘攥得发热,油门始终压到底。
他不清楚屯里出了什么事,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。
快一点。
车身冲过一个土坡,后轮腾起,落地时整台车都在晃。
韩骁的肩膀撞上车门,手没松。
三十多里路,他用了不到四十分钟。
拖拉机还没进屯口,风里已经送来火药味。
硝烟。
雷达打开。
三公里内,大片热源挤在卧龙屯方向。
韩家院子周围,二十多个人聚在一起。
韩骁额角绷起,脚下的油门又往下压了一截。
东方红冲进屯子,车灯照亮整条土路。
韩家院门已经没了。
碎砖和断木撒满门口,烟尘还在往上飘。
七八个黑影正从豁口往里闯。
院子里,赵铁柱带着十来个社员挡在屋门前,铁锹、锄头和扁担横在身前。
赵铁柱半边袖子没了,血顺着额头往下淌,他抱着铁锹挡在屋门前,脚跟陷进泥里。
龙老三站在院子中间,猎枪对准屋门。
“最后一遍,把人交出来!”
“你他娘的做梦!”
赵铁柱把铁锹往前一横,“韩骁回来,先收拾你!”
“他回不来了!”
龙老三把枪口往前送了送。
“等他回来,老子早过夹皮沟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发动机的吼声。
龙老三回头。
车灯照进院门,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东方红压过碎砖和断木,履带下接连传出脆响,车头顶着烟尘闯进院子。
挡在前面的两个人来不及躲。
一个被车身撞到院墙边,另一个翻进鸡窝,鸡笼当场散架,几只老母鸡扑腾着满院乱跑。
龙老三扑向旁边,猎枪脱手落地。
东方红停住。
发动机还在突突作响,排气管吐出白气。
韩骁从驾驶位跳下,手里提着一根铁摇柄。
枪还锁在屋里的柜子里,他出门太急,没顾上取。
这根摇柄是一尺多长的实心铁棍,沉甸甸压在手里。
雷达铺开。
院子里十四个人,院外还有八个。
最近那人刚从地上爬起来,柴刀已经举过头顶。
韩骁侧身避开刀锋,铁摇柄横扫出去,撞在对方小腿上。
那人惨叫一声,身体歪倒,柴刀脱手飞出。
第二个人扑到跟前。
铁摇柄擦过他的手腕,顺着胳膊砸在肩头。
他抱着胳膊跪下去。
第三个人刚要从侧面绕过来,韩骁提前半步转身,铁棍敲中他的膝弯。
前后不过几下,三个人全失去了战斗力。
剩下的人终于慌了。
他们举着家伙,却没人敢再靠近。
赵铁柱看清来人,嗓子都劈开了。
“骁哥!”
“守住屋门!”
韩骁没有回头。
“春草在屋里?”
“在!夏花藏在地窖!”
听见这句,韩骁胸口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。
他转向龙老三。
龙老三从地上爬起,嘴角挂着血,手背沾满泥。
猎枪就在三步外。
他刚弯腰伸手,铁摇柄已经砸了过去。
哐!
枪托裂成两半。
龙老三的手缩了回去,脚步踉跄着退开。
韩骁提着铁摇柄逼近,鞋底踩过碎砖,脚步一声接一声。
拖拉机车灯照着他的后背,影子铺到龙老三脚边。
龙老三退了两步,后腰撞上院墙,身后只剩半截塌砖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,手指刚碰到刀柄,又停住了。
院外还有排帮的人。
可那些人被东方红冲散,赵铁柱带着村民也堵住了退路。
龙老三终于抬起头。
“韩……韩骁,你别冲动。”
韩骁停在他面前。
铁摇柄抬起,砸向龙老三的右膝。
龙老三刚要躲,身后已经没有地方可退。
“啊!”
惨叫声穿过院子,屋里的陆春草把菜刀握得更紧。
地窖里,陆夏花捂住嘴,弹弓仍攥在手里。
院外的排帮人听见龙老三倒地,手里的家伙一个接一个掉进泥里。
韩骁垂下铁摇柄,盯着地上的龙老三。
“现在,该算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