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那场雨下得不轻,山沟里的水还没退干净,林边泥地一脚踩下去,鞋底能陷进去半寸。
第二天一早,韩骁背着竹筐,领着陆夏花进了长白山外围。
夏花腰上挂着小镰刀,脚穿旧胶鞋,手里还拎着搪瓷缸,走几步便要拨开草叶看一眼。
“姐夫,今天能捡到大蘑菇不?”
“先看清楚,别见着圆的就往筐里装。”
“有你跟着,我还怕啥?”
韩骁瞥她一眼。
“毒蘑菇也不挂牌子。”
夏花走到灌木边,指着一团鲜红的菌子。
“这个呢?”
“不能吃。”
她换到旁边,又指了一朵。
“这个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那这个总行了吧?”
“你今天专挑不能吃的问。”
夏花把手缩回来,盯着那几朵蘑菇,嘟囔了一句。
“山里的东西脾气真大,长得好看还不让人吃。”
韩骁没接她的抱怨,伸手拨开一片湿叶。
脑海里的雷达沿着山沟铺出去,红点、蓝点、灰点很快分开。
能吃的菌子有清楚提示,带毒的地方则标着警示。
他顺着小沟往前走,鞋底踩过几截断枝,最后停在一棵倒木旁。
夏花伸长脖子。
“这里也没有啊。”
韩骁蹲下去,把湿树叶拨到旁边。
倒木背阴处,几团白色猴头菇挤在一起,个头饱满,绒刺完整,根部还没沾泥。
夏花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这个能吃?”
“猴头菇,能吃。”
“供销社收不收?”
“品相这么好,拿回县里问问就成。”
夏花把竹筐放下,连小刀都擦了擦。
“姐夫你歇着,我来。”
她蹲在倒木边,沿着根部慢慢下刀,手腕用得很稳。
第一团猴头菇落进筐里,白绒球干干净净,没沾半点泥。
夏花抱住筐口,压着嗓子喊:“今天发了!”
“别喊。”
韩骁把她往后拽了一步。
“山里还有人。”
夏花立刻闭上嘴,连呼吸都收了收。
雷达上的红点从林线外移过来,五个人,离他们两百多米。
几处长条形物件贴着地面,旁边还有被锯开的树干。
韩骁扣住竹筐边沿,朝老松后方抬了抬下巴。
“先过去。”
夏花跟着他绕到老松背后,竹筐也被塞进蕨草里。
林子里传来锯条拉动的声响,一来一回,磨得人牙根发酸。
那几个人说话带着外地腔,离得近了,字句全能听清。
“快点,天黑前得把木头弄下去。”
“这棵红松材质好,木料行肯出价。”
“王大拿交代了,谁少拿一根,今天就别领钱。”
韩骁从树后看出去。
坡下躺着几根刚放倒的红松原木,树皮还湿着,切口处挂着松脂。
林场界桩立在十几步外,白漆已经被雨水冲掉半截。
五人分成两拨,三个围着树桩拉锯,另外两个守在坡口,手边搁着斧头。
夏花挨到韩骁身边,手指捏着衣角。
“他们在偷林场的树?”
韩骁点了下头。
“要不要喊人?”
“先看他们往哪儿运。”
一个男人把锯子往地上一扔,走到旁边解裤腰。
其余几人也停下来抽烟,有人靠着树干,有人蹲在木头旁边,烟头一明一暗。
“王哥说下个月换地方。”
“县里巡山的人多了,老地方不能待。”
“怕啥?林场里有人照应。”
“红松弄完,去老鹰嘴。那边的货更大。”
韩骁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王大拿。
老鹰嘴。
林场里的关系。
他看了眼坡下的原木。
木头留在这里,等他们把绳套和爬犁弄来,林场连一截树皮都收不回去。
韩骁的手指在树皮上敲了两下,念头落进空间。
坡下的第一根原木消失。
紧跟着,第二根、第三根也没了。
锯末、断枝、拖痕,全被收得干净,只剩几块被踩烂的泥。
那几个人还蹲在坡下抽烟,谁也没发现身后的货已经空了。
其中一个提好裤子走回来,脚刚迈过树根,便停在原地。
“木头呢?”
没人理他。
他揉了揉眼睛,往前走了几步。
坡下空空荡荡,刚才还堆着的红松全没了。
“王哥!”
这一嗓子把其他人喊了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木头没了!”
“你少胡扯,几个人看着还能没?”
那人指着空地,手掌抖了两下。
“你自己看!”
几个人围着空地转了一圈,地面只有湿泥,连一条完整拖痕都没有。
有人蹲下去摸了摸,抬起手时,掌心沾了一层泥水。
“这地方邪门。”
“少说鬼话。”
“那木头去哪儿了?”
没人答。
林梢被风吹得哗哗响,松针落在空地上,远处传来乌鸦叫声。
一个外地男人把锯子往草里一扔。
“我不干了,王大拿自己来找!”
旁边的人伸手去抓他。
“你敢跑?”
“木头自己没的,你让王大拿去找山神要账!”
这话落下,几个人都没再出声。
过了片刻,领头的人背起包。
“撤,下山。”
“锯子不要了?”
“谁爱拿谁拿!”
五人慌忙往土坡下跑,有人踩滑摔了个屁股墩,爬起来后连头也没回。
夏花从老松后探出脑袋。
“姐夫,他们跑啥?”
“木头没了,怕挨收拾。”
“木头去哪儿了?”
“让山风卷走了。”
夏花抬头看了眼树梢。
林子里连片叶子都没动。
“今天这山风,力气真大。”
韩骁背起竹筐,走到盗伐现场。
地上丢着几把锯子,两把斧头也没人拿。
夏花捡起一把锯子,握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个能卖钱吗?”
“带回去,交给林场。”
“他们还会回来?”
“会。”
夏花朝山下看。
“回来找木头?”
“回来找人。”
韩骁盯着盗伐者逃走的方向,手指在锯柄上敲了一下。
王大拿,老鹰嘴,林场关系。
这条线,已经露头了。
夏花把猴头菇筐往上提了提。
“姐夫,蘑菇还采不采?”
“采。”
“木头呢?”
“也带走。”
“你背得动?”
“车在山脚。”
韩骁把两把锯子塞进竹筐,领着夏花往山下走。
走出林子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批红松已经进了他的空间,林场想要回去,得先把王大拿这笔账翻出来。
夏花在前面踩着泥路,鞋底一滑,赶紧扶住旁边的树。
“姐夫,回去得给我多分一朵猴头菇。”
“你先把筐背稳。”
“那就两朵。”
韩骁没回头。
夏花抱紧竹筐,跟在后面一路往山下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