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后的第三天,东方红一早就开进了卧龙屯东边的荒地,突突声沿着山脚传出去老远。
三铧犁压进黑土地,三道沟垄顺着车轮往前延伸,翻起的土块还湿着,带出一股新土味。
韩骁坐在驾驶位上,双手扶着方向盘,脚下踩住油门。
赵铁柱站在地头,手里拎着木杆,盯着犁铧往前走。
“都往边上站!别让铁牛把人犁进地里!”
几个孩子抱着树枝跑远,站在柳树下踮脚看。
老药头拄着拐棍挤在人群里,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这玩意真快,早上才开了两块地,眼瞅着又到第三块了。”
“过去一头牛拉一天,也就翻半亩。”
“往后春耕,能省多少人手啊。”
没人顾得上闲聊,几十双眼睛全跟着那台东方红移动。
一上午过去,东边荒地翻完。
下午,韩骁又把车开到南坡。
这一天下来,卧龙屯原本要干七天的犁地活,硬是让他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傍晚收车时,排气管还在往外吐白烟。
赵铁柱跑过去,拿袖口擦车头上的泥。
“骁哥,这车真给咱们屯长脸。”
“擦它干啥,明天还得下地。”
“那也得擦。咱们有车的人家,不能跟没车的时候一个过法。”
旁边几个社员笑出声。
陆春草端着铝饭盒走过来,掀开盖子,里头放着玉米面饼子和一碗炖白菜。
“先吃。”
韩骁跳下车,接过饭盒。
“春草,南坡翻完了,明早去北沟。”
“北沟那块地硬,别把犁铧磕坏。”
“我有数。”
“你有数就好,车坏了,农机站的人可不会半夜爬起来给你修。”
韩骁咬了口饼子。
“坏不了。”
话音刚落,屯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。
四个男人骑车进来,后面跟着两个拄拐的老人。
领头男人四十出头,戴着旧草帽,胸前挂着一只黑布袋。
他跳下车,径直走到韩骁面前。
“你就是韩骁?”
“我就是。”
“靠山屯新来的村长,周大勇。”
他伸出手。
韩骁没接,只往他身后瞥了一眼。
“有事?”
周大勇把手收回来,挤出一副客套模样。
“兄弟村过来串门,咱们两个屯子挨着,过去也互相帮衬。”
“说事。”
周大勇咳了一声。
“听说你们屯分了新拖拉机,今天已经把荒地翻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靠山屯还有一百多亩地没动,牛不够,犁也少,社员急得团团转。”
他冲身后使了个眼色。
一个老头赶紧往前凑。
“都是一个公社的,借车用几天,总不能见死不救吧?”
旁边的老人跟着点头。
“阶级兄弟有困难,卧龙屯也该搭把手。”
赵铁柱听到这里,已经把嘴抿成一条线。
韩骁扣上饭盒盖,递给陆春草。
“借车可以。”
周大勇眼睛亮了亮。
“这就对了嘛,都是邻村,讲的就是互助。”
“油料你们出,司机我派,工分照算,车坏了你们负责修。”
周大勇嘴里的客套卡了一下,手指在布袋边上来回蹭。
“韩同志,这话说的,咱们兄弟村借车,还要算这么清?”
“车是县里批给卧龙屯的,柴油要去农机站领,司机也是咱们屯的劳力。”
韩骁抬手指了指东方红。
“想用,就按这个办。”
周大勇往前逼了两步。
“韩同志,咱们说的是阶级感情,怎么让你说成租车了?”
赵铁柱把头偏到一旁,肩膀抖了两下,还是没憋住。
“阶级感情能去农机站换两桶柴油吗?”
周大勇身后几个人齐齐回头。
赵铁柱抱起胳膊。
“拖拉机喝柴油,司机还得吃饭。你们总不能让车烧口号,叫人啃空气吧?”
周大勇的声音抬了起来。
“赵铁柱,你一个社员,哪儿轮得到你插嘴?”
“车天天是我擦,犁地也有我一份。你们要借车,连司机都不想认,凭啥让我闭嘴?”
赵铁柱站到车轮旁边,手里的木杆往地上一杵。
“把公社手续拿来,油票带齐,谁也不拦你们。”
周大勇转向韩骁。
“韩同志,你们屯如今连社员都能替你做主了?”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韩骁抹掉手上的油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周大勇胸口起伏了两下,硬把火气咽了回去。
“我们今天来借车,你要是不给,这事我就去公社说。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
韩骁抬手指向公社方向。
“顺路问问苏主任,你们屯那两百斤救济粮,怎么进了几家人的地窖。”
周大勇的脚卡在半步上,手掌先把胸前布袋按住。
后面那个拄拐老人赶紧站直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
韩骁瞥向布袋口。
“袋里漏出来的富强粉,还没收干净。”
周大勇把布袋往怀里拢。
这一按,四周的人全看见了。
赵铁柱凑近半步。
“富强粉?你们不是来借车的吗?”
“少胡说!”
周大勇喝了一声,手掌依旧压着袋口。
韩骁没接他的呵斥。
“上个月公社拨给靠山屯两百斤救济粮,登记上写的是玉米面。你们几个干部转手换了细粮,分给了自家和亲近户。”
周大勇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挤出半个音。
韩骁继续往下说。
“你家地窖里有三袋面,东头老井旁的土墙后面,埋着两坛豆油。”
旁边两个老人往后退,鞋底蹭过泥地,发出沙沙声。
赵铁柱看向周大勇。
“村长,咱们还借不借车?”
周大勇没出声。
韩骁拍了拍东方红的车轮。
“先去公社把账交了,把粮油交出来。手续齐了,油料够了,车就能去。”
周大勇盯着鞋尖,汗从鬓角滑下来,落在泥地上,砸出几个深色小点。
他身后一个男人扯了扯他的衣角。
“村长,咱们回吧。”
周大勇咬住牙,转身就走。
赵铁柱在后头喊:
“周村长,布袋口扎紧点,别一路漏到公社!”
卧龙屯的人笑成一片。
靠山屯那几个人骑车就走,车铃被他们按得一阵乱响,没多远便拐过了山弯。
陆春草把饭盒塞回韩骁手里。
“你连人家地窖都能说出来?”
“人家都把互助搬出来了,我总得帮他们把账上的窟窿找出来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们去公社告状?”
“让他们去。”
韩骁跳上驾驶位,发动拖拉机。
“公社查清楚,咱们也省事。”
东方红拖着犁铧驶向北沟,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烟。
赵铁柱站在车后喊:
“骁哥,刚吃两口就干活?”
“今天翻完,明天少挨一身泥。”
“那你等等我!”
“你跑得过拖拉机吗?”
“跑不过也得跑,车是咱们屯的!”
北沟地头,夕阳压到山线边。
东方红重新落下犁铧,黑土一垄接一垄翻起。
卧龙屯的人跟在后头清理石块,没人再提靠山屯那几个人。
周大勇想借车占便宜的事,当晚就传遍了公社。
第二天一早,苏听风派人送来一句话。
靠山屯的账,公社会查。
拖拉机借出去,手续、油料、修车责任,一样都不能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