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骁回到后院，锄头刚刨开两垄土，墙外便传来赵铁柱的喊声。
“骁哥！骁哥！”
韩骁直起腰，手里的土豆还沾着泥。
赵铁柱推着自行车进院，车把上挂着一串钥匙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全是黑泥。
“公社来人找你，苏主任在屯口。”
韩骁把土豆丢进筐里，走到水缸边洗手。
“她带什么了？”
“文件袋，牛皮纸的，夹得可紧。”
赵铁柱抹了把额头，“老药头说，她升了官，回来显摆。”
“老药头呢？”
“在屯口排队。他说自己岁数大，得站头一个。”
“让他去修路。”
赵铁柱咧嘴。
“他说修路也行，得先让你给他批辆车。”
两人赶到屯口时，苏听风正坐在柳树旁的石头上。
她穿着洗干净的蓝布外套，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，牛皮纸文件袋压在腿边。
旁边围着几个社员，老药头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头，手里还捏着一截烟袋杆。
“韩骁，你可算露面了。”
苏听风抬眼，“我在这儿等你半天。”
“后院土豆没挖完。”
“现在连土豆都得你亲自管？”
“春草安排的。”
老药头接上话：“他在家听媳妇，出门听自己。两套规矩，分得清楚。”
赵铁柱赶紧点头。
“嫂子管炕头，骁哥管山头。”
苏听风把文件袋夹到胳膊下。
“你们两个还挺会替他找台阶。”
韩骁没接这句，视线落到文件袋上。
“县里又有活？”
“市里的消息。”
苏听风打开袋子，抽出一张盖过章的通知。
“秋天，市里办长白山物资交流会。”
赵铁柱挠着后脑勺。
“物资交流会？各个屯子坐一块吃饭？”
“你手里除了饭，还能装点别的？”
“那得看桌上有没有肉。”
苏听风把通知递给韩骁。
“省里、市里、外地供销系统都会来人，听说还有港商和外汇部门的人。长白山的木材、松子、榛子、木耳、山参，都能报进去。”
赵铁柱手里的钥匙串停在半空。
“港商也买咱们的货？”
“人家买山货。”
“酸菜也要？”
“你先把酸菜卖出屯子再说。”
韩骁拍了拍赵铁柱的胳膊，让他闭嘴，低头翻看通知。
木材一栏列着红松、落叶松、白桦，后面写着树龄、材径、产地和加工方式。
红松两个字被他指腹压住。
“谁收？”
“市外贸公司和林业部门。”
“山里的树，采办组能卖？”
“有证就能谈。”
苏听风把通知往回收，“采伐证、运输证，树种、数量、产地，少一样都不行。没有手续，货拉到市里也没人接。”
赵铁柱刚才还咧着嘴，这会儿把钥匙串塞回兜里。
“看一眼树，还得带这么多证？”
“你要是只看树，没人拦你。”
苏听风瞥他，“你要是扛着木头下山，林业站的人会在山口等你。”
赵铁柱立刻把手从腰间放下。
韩骁问：“采办组能申请？”
“能试。林业站初审，县里盖章，市里备案。”
“材料我来凑。”
苏听风看着他。
“树在哪儿都没查，就开始凑材料？”
“树长在山里，又没长腿。”
“山火、盗伐、塌方，哪样不长腿？”
韩骁抬眼看她，接过第二张纸。
上面写着交流会报样要求，木材要有切面，松子要分等级，山货还得标清采集地点。
“先做样品。”
“你准备进深山？”
“夏天路好走。”
苏听风伸手压住那张纸。
“进山勘察可以，不能私自砍树。县里刚给卧龙屯批了车，你别转头就把名声砸进林子里。”
韩骁看着她按在纸上的手。
“我只看树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赵铁柱蹲在旁边，认真掰着手指算。
“看完树，能不能挖点松茸？”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“松子呢？”
“也没到时候。”
“那总不能空手回去。”
韩骁转头看他。
“带你回去，就算没空手。”
赵铁柱捂住胸口，靠在柳树上。
“骁哥，这话比没收我饭碗还狠。”
老药头笑得咳了两声。
苏听风把两张通知重新装进文件袋。
“市里半个月后要第一批报送名单。你要做，就别拖。”
“今天回公社，给我开介绍信。”
苏听风把袋口折好。
“你把我当跑腿的了？”
“你现在是公社主任。”
“公章在办公室，自己去盖。”
“那你带路。”
苏听风起身，把文件袋夹在腋下。
赵铁柱赶紧跟上。
“我也去。”
苏听风回头。
“你去干啥？”
“认认外国拖拉机的路。”
“交流会在秋天。”
“先认路，秋天不迷路。”
苏听风指向东墙边的东方红。
“你先把车开回公社，别停在路中间让人围观。”
赵铁柱拔腿就跑。
“钥匙在我这儿！”
他爬上驾驶座，东方红突突响起来，车斗里的种子袋跟着颠了两下。
韩骁还站在屯口。
苏听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长白山。
山脚已经铺满新绿，山顶还压着一圈没化开的雪，林线往深处连成一片。
“你真打算从木材下手？”
她问。
“先找货。”
“找到了呢？”
“再办手续。”
“办不下来呢？”
韩骁低头捡起一块被车轮压碎的石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那就换一条路。”
苏听风没再拦。
春天那批药材，给韩骁攒下了第一笔本钱，拖拉机、砖房、缝纫机和采办组也都落进了卧龙屯。
可药材有季节，山货也有季节。
交流会给出的东西，却不止钱。
外汇券，农机，工业设备。
这些才是能让卧龙屯往前走的货。
陆春草站在院门口喊他。
“韩骁，土豆还挖不挖了？”
“挖！”
他应完，抬脚往后院走。
走出几步，韩骁停在路边，回头看向长白山。
红松的树龄、材径、产地，通知上写得清楚。
山里有多少棵老红松，他得进林子亲自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