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在第六天上午进了卧龙屯。
县农机站派来一名技术员,亲自把车开到山路口。
绿皮铁壳,红色车轮,排气管擦得发亮,驾驶座上的塑料布还没有拆。
车头挂着一朵红绸花,是苏听风让人扎的。
韩骁天刚亮就去了屯口。
那里早已经坐满了人。
消息传了两天,卧龙屯分到新东方红的事,连隔壁屯子都听说了。
几位老人搬着小板凳守在大柳树下,天冷也不肯回家,非要亲眼看看这台新车。
山路尽头先传来发动机的突突声,隔着老远,屯口的人全听见了。
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来了!”
他朝山弯跑出几步,后头的孩子也跟着冲了出去。
车头拐过山弯,屯口立刻乱成一片。
“东方红!”
“新车!”
“快看,车头还有红花呢!”
老人扶着拐杖往前挤,半大小子追在车后头跑,鞋底沾满了泥,谁也不嫌脏。
技术员把车停到韩家门口,跳下驾驶座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韩骁同志,车交给你了。今年的新批次,发动机才跑了不到五十公里。犁、耙、播种器都在后斗里,使用手册放在座位下面的铁盒里。”
“有问题就去农机站,别自己乱拆。”
韩骁接过钥匙,在掌心掂了掂。
铜钥匙干干净净,连油星都没有。
他绕到驾驶座旁,抬手摸过铁扶手。
漆面光滑,找不到半点刮痕。
赵铁柱贴了过来。
“骁哥,我能摸一下不?”
“摸。”
铁柱先摸车头,又蹲下看轮胎,绕到后斗后还不够,干脆凑到排气管边闻了闻。
“真香,这机油味儿就是不一样。”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牲口了。”
韩骁抬脚踢了他一下。
铁柱抱着屁股躲开,嘴里还在嘀咕:“这可是新车,闻一口少一口。”
社员越围越多。
老药头拄着拐棍挤进来,绕着车走了一圈,伸手拍了拍轮胎。
“好家伙,这铁牛比咱们屯里的牲口加起来都值钱。”
“往后犁地不用人拉,拉货也不用赶马车。”
旁边有人接话,“韩骁有本事,县长亲自批下来的车,全县还没听说第二台呢。”
韩骁没在外头站太久。
“铁柱,找几个年轻人看着,别让孩子爬驾驶座。”
“放心,谁敢乱碰,我把他拎下来。”
韩骁进了屋。
陆春草坐在窗边踩缝纫机,蝴蝶牌机头擦得很干净,金色铭牌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炕上放着三套裁好的衣服,布料全是的确良。
淡蓝色的一套给韩骁,浅粉碎花的一套给夏花,还有一套留给陆春草自己。
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
陆春草头也没抬,“试衣服。”
“我先看看车。”
“车有人看,衣服没人替你试。”
韩骁走到炕边,拿起衬衫套上。
领口和袖口收得服帖,白骨扣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,针脚一颗挨着一颗。
他抬起胳膊,又转了半圈。
“还行。”
缝纫机停了。
陆春草抬头看他。
“我量了三回才下剪子,你就给我一句还行?”
“挺好。”
“哪儿好?”
“哪儿都好。”
她盯了他一会儿,重新踩下踏板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韩骁低头看了看袖口。
“裤腰呢?”
“炕上,自己换。”
“你不看?”
“你一个大男人换衣服,还要我守着?”
这回轮到韩骁没话了。
夏花从外头跑进来,鞋底全是泥。
“姐夫,铁柱哥不让人碰车!”
陆春草朝她脚上看了一眼。
“谁让你穿着脏鞋进屋的?”
“我就进来拿衣服。”
夏花踢掉鞋,光脚踩上地面,伸手把那件浅粉碎花上衣抱在怀里。
“这是我的?”
“袖子还没缝完,放下。”
夏花已经把衣服贴到身上,对着窗玻璃照了照。
“姐,你做得比供销社的还好看!”
“放回去,扣子还没钉牢。”
夏花赶紧把衣服放回炕上,又跑到韩骁跟前。
“姐夫,你穿这身真精神,比公社干部还利索。”
“出去看车。”
“我能摸吗?”
“摸车头,别碰漆面。”
夏花一溜烟跑了。
陆春草低头踩着缝纫机,哒哒声又填满了屋子。
韩骁站在旁边看了一阵。
“春草。”
“说。”
“晚上包饺子。”
她脚下停了停。
“什么馅?”
“白菜猪肉。上回分的肉还在后院吧?”
“挂着呢。面也有。”
“把铁柱他们叫来。”
“你倒会安排。”
“车到了,得庆祝一下。”
陆春草瞥他一眼。
“行,庆祝。你去烧火。”
傍晚,韩家的灶台前热气往上冒。
陆春草和铁柱媳妇坐在案板边,一个擀皮,一个包馅,饺子皮和馅料在案板上轮番走。
韩骁蹲在灶前添柴。
夏花拿着弹弓蹲在旁边,另一只手捏着生面团。
“别吃。”
“我就尝一小口。”
“刚才那一口也这么说。”
夏花把面团往身后一藏。
赵铁柱端着面汤蹲在院子里,吸溜得满头是汗。
屋里传出媳妇的喊声。
“赵铁柱,进来端盘子!”
“来了!”
他放下碗,冲进屋里,出来时端着两大盘饺子。
新砖房里挂了两盏煤油灯,桌上摆着白菜猪肉饺子、酸菜粉条、炒鸡蛋和凉拌黄瓜。
在这个年头,这桌饭足够让一家人盼上好几天。
铁柱夹起饺子,烫得连连吸气。
“骁哥,你家这日子,全公社找不出第二家。”
“那你也学着过。”
“我学啥?我连你一半的本事都没有。”
“拖拉机给你用了。”
韩骁给夏花夹了两个饺子。
“明天带采办组先把春耕赶完。”
铁柱咽下饺子。
“春耕完了呢?”
“进山。”
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又进山?”
“这回采药只是顺带,主要看木材。”
铁柱摸了摸肚子。
“我这饺子还没吃完,山里的活就排上了?”
“吃完再去。”
铁柱叹了声气,低头又夹了一个。
“成,听你的。”
饭后,铁柱两口子回了家。
夏花趴在炕上睡着了,脸上还粘着面粉。
陆春草收好碗筷,把桌面擦了一遍。
韩骁出去关院门。
两道横杠已经加在门后,铁栓也换过,昨夜那场袭击后,卧龙屯的人都明白,日子红火了,防备也得跟上。
东方红停在东墙根,车身还带着新漆味。
韩骁站在院里,伸手拍了拍车斗。
来到这里还不到一年。
当初他躺在雪地里,身上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,如今手里已经攥住了卧龙屯的家底。
新砖房,缝纫机,自行车,存款,还有一支能进山办货的采办组。
县里给了名声,苏听风坐稳了公社主任的位置,高副局长也欠下人情。
这些够过日子。
可要把卧龙屯真正撑起来,还差一截。
韩骁抬头望向长白山。
夏天一到,深山里的百年红松、松子和木材都要动起来。
秋天还有物资交流会,山货能换外汇券,也能换回卧龙屯缺的农机和设备。
这一回,才算摸到真正的买卖。
屋里传来陆春草的声音。
“韩骁,进屋睡觉,别站外头喂蚊子!”
韩骁收回视线。
“来了。”
他关好院门,转身进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