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韩骁赶着马车进了县供销社。
车上装着四麻袋药材。
百年参没带,灵芝也没带。
黄芪、党参、细辛、刺五加,全是这几日采办组收上来的普通货。
所谓普通,只是相对那株百年山参来说。
四麻袋药材加起来,少说也有几百斤。
要是按一等品结算,卧龙屯这趟就能拿回一笔像样的钱。
李长河早在后院等着。
库房腾好了,秤盘擦得发亮,收购单也填了一半。
他从台阶上下来,拍掉手上的灰,迎到马车边。
“来得正好,单子我上午已经递上去了,秤也给你留着呢。”
韩骁解开麻绳,把第一袋黄芪拖下来。
“按什么价?”
“黄芪一等品,三块二一斤。党参四块五,细辛贵些,品相好能到六块。”
李长河朝验货台抬了抬手。
“先验货,货没问题,今天就结。”
韩骁没接话,只把麻袋口解开。
姓周的验货员凑过来,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,手指一摸,鼻子一闻,药材的成色就能摸个七七八八。
他抓出一把黄芪,折断根条,查看断面,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颜色正,根条匀,味也足。”
老周把黄芪放回麻袋。
“一等。”
第二袋党参打开,老周挑了几根出来。
“芦头全,须根没断,晒得透。一等。”
李长河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韩骁,你这批货比去年药材站收的还好。”
“那就按一等结算。”
“成,我这就让人过秤……”
后院大门被人推开。
三个人走了进来。
走在中间的男人四十出头,穿藏蓝色干部棉服,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,皮鞋擦得发亮。
身后两人穿着制服,胸前别着县物资局的牌子。
李长河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,手已经从裤缝边放了下来。
“王科长?”
王科长嗯了一声。
他先看麻袋,再看验货台,最后才把视线落到李长河身上。
“李主任,局里最近在整顿春季物资收购秩序。”
公文包被他放到桌上。
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,递了过去。
“所有基层收购点的大宗药材,都要由物资局复核定级。”
李长河接过通知,正反翻了一遍。
“这个文件,我怎么没收到?”
“上午才盖的章,墨还没干透,李主任就遇上了。”
王科长伸手敲了敲通知上的红印。
“手续齐全,没毛病。”
李长河抿了抿嘴,把通知递回去。
“那也得先说一声,周师傅已经验完两袋了。”
“他验他的,局里复核局里的。”
王科长朝身后抬了下手。
两个制服人员走到麻袋旁,各自抓了一把药材。
其中一人掰开黄芪根条,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。
“根条不够直,断面发虚,算不上头等。”
老周当场抬起头。
“发虚?你把那根递给我。”
那人没递。
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指着麻袋里的黄芪。
“刚才那把你拿的是外层货,里头的根条更齐。你要验,就把整袋倒出来,别抓一把就定级。”
制服人员没理他,转身去看党参。
另一人掂了掂手里的根条,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。
“有潮气。”
老周气得往前一步。
“哪来的潮气?这批党参晒了三天,库房里还放着石灰包。你要是闻不出来,就拿水分表来测!”
后院几个人都停了手。
王科长抬起手,挡在老周前面。
“周师傅,局里复核,你在旁边看着就好。”
老周盯着那袋党参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“我看了十几年药材,连干没干透都分不出来,早该回家抱孙子了。”
王科长像没听见,掏出钢笔,在收购单上划了一道。
“黄芪,三等。”
又划一道。
“党参,三等。”
第三袋细辛打开,他只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来路存疑,先不定级。”
李长河伸手挡住收购单。
“王科长,这批药材有采办组手续,公社也批过。货从卧龙屯送来,来路怎么会有问题?”
“批文归批文,验货归验货。”
王科长把笔帽扣回去,纸上的三个评级也跟着定了。
“黄芪按八毛,党参按一块二。细辛不收。”
赵铁柱站在马车旁,牙根咬得发酸。
八毛。
一等黄芪三块二,价钱砍得只剩四分之一。
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柴刀,刚碰到刀柄,韩骁抬了下手。
赵铁柱把手收了回去,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王科长这才转向韩骁。
“韩同志,你进山采货有本事,组织采办组也有胆量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后头的意思却很明白。
“可县里的规矩摆在这里。收购点归物资局管,哪个站收什么价,也得看局里的意见。”
韩骁捏住收购单一角,指腹在被划掉的评级上蹭了一下。
纸边已经起毛。
“你们验完了?”
“验完了。”
“行。”
韩骁弯腰扎紧麻袋口。
李长河愣住了。
“韩骁,你不卖?”
“不卖。”
王科长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拉回去也一样。县里所有收购点都归物资局管,你今天卖不出去,明天照样卖不出去。”
韩骁把第一袋搬上车。
“你定三等,哪个收购员敢定一等?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第二袋药材落到车板上。
“你今天验的是普通货。”
王科长的手搭在公文包上,没出声。
韩骁弯腰抱起最后一袋,肩膀往上一送,麻袋落在车板上,车身跟着晃了晃。
“好东西,我还没拿出来。”
王科长盯着他。
“韩同志,别把话说满。”
“那就等我拿出来。”
韩骁拍净手上的土,翻身坐到车辕上。
“到时候,王科长可得坐稳。”
马车驶出后院。
车轮碾过青砖,咯噔咯噔地响,没多久便出了巷子。
王科长站在台阶下,手指在公文包边缘敲了两下。
李长河望着空出来的验货台,胸口堵得慌。
老周把验货工具一样样收进木箱,盖子合上前,又回头看了看那几袋药材。
“李主任,我干了十几年,这种成色的货真没见过几回。”
“硬说三等,往后县里也不用收一等了。”
李长河拿起那张收购单,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说了不算,我说了也不算。”
王科长带着两名制服人员出了供销社。
拐进街角后,他掏出烟,划着火柴。
火苗烧到手指,他才松开手。
身后的人问:“科长,他把货拉走了,咱们怎么办?”
王科长吐出烟雾。
“拉走就拉走。”
“药材砸在手里,他自己先撑不住。卧龙屯那边一闹,韩骁还得回去种地。”
“那龙老三……”
“市场上的事,用不着什么人都出面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把烟头扔到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
“等他服软。”
王科长夹着公文包往县政府方向走,步子迈得稳当。
他没料到,韩骁已经把真正的牌带到了公社。
马车回到公社时,天还没黑。
四麻袋药材卸在苏听风办公室门口,麻绳落地,带起一层灰。
苏听风正在伏案写报告,听见院里的动静,握笔出来。
“怎么又拉回来了?”
“王科长把一等货定成三等。”
苏听风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。
“他凭什么?”
“凭物资局上午盖的通知。”
韩骁解开麻袋口。
黄芪根条整齐,党参干透,细辛没有霉点。
苏听风蹲下去,抓了一把黄芪,又掰开一根闻了闻。
“这也能算三等?”
“他说算,就算。”
苏听风把黄芪放回袋中,掌心沾了些药屑。
“我去县里找领导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
韩骁走到马车后头,伸手探进车板底下。
木盒被一块旧毡布裹着,他取出来,红布包得严严实实。
苏听风的视线落在木盒上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韩骁没有解绳。
“药材的事,过两天再说。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供销社。”
韩骁把红布包塞进挎包,抬脚往公社外走。
苏听风追到台阶边。
“还去后院?”
韩骁回头看她。
“这回走正门。”
苏听风没再问,手指捏住了报告纸的一角。
韩骁把挎包往肩上一提。
“王科长压了我四麻袋货。”
“我得把压不住的东西摆到他眼前,让他自己看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