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黑瞎子沟,队伍沿着溪沟往回走。
天色擦黑,山风贴着衣领往里钻,几个社员走得腿酸,嚷着要找地方歇脚。
韩骁把人带进一处背风石坳,分了窝头和水。
赵铁柱啃着窝头,把今天的收获数了一遍。
“先打狼,再躲伏兵,还捡了六杆土铳。骁哥,这趟没白来。”
老药头抱着木盒,手掌一直护在盒盖上。
“那三株灵芝品相好,送到省城药材站,一株能顶咱们屯半年的副食。”
韩骁没接话。
雷达铺在四周,连石缝里的动静都逃不过感知。
队伍东边一百五十米,有棵歪脖子枯树,树干中空,根部卡在石缝里,几根枯枝挂在半空。
雷达扫过树洞,韩骁手里的窝头停了。
洞里盘着一条蛇。
这不稀奇,开春后,山里的蛇陆续出洞,枯树洞正适合躲风。
让他停下窝头的,是蛇身下面那团植物热源。
主根粗,侧须密,芦头一节接一节,埋在泥层深处。
那长度,远远超过他前几回挖到的山参。
窝头还没嚼完,韩骁已经起身,拍掉手上的碎渣。
赵铁柱抬头。
“骁哥,上哪儿?”
“东边枯树。”
“枯树有啥好看的?”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韩骁拿起柴刀,沿着石坳边缘走去。
老药头盯着他的背影,把木盒交给旁边的社员。
“我去瞧瞧。”
赵铁柱也要跟上,韩骁回头摆手。
“人多,脚步重,别把里面的东西惊出来。”
“里面到底有啥?”
“你留在这儿就行。”
赵铁柱更想跟,可韩骁已经走远,只能抱着窝头嘀咕。
韩骁走到枯树前五步停下。
云缝里落下几块月光,刚好照到树身裂口,树洞深处仍是一团黑。
雷达里的景象却清楚得很。
一条手腕粗的土球子盘在洞里,脑袋朝着洞口,三角头扁宽,信子一下下探出。
土球子刚熬过冬眠,肚子空着,脾气也冲,谁把手伸进洞里,谁就得先挨一口。
老药头跟到后面,往洞里瞄了一眼,脚下连退两步。
“有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粗?”
“手腕粗。”
老药头把柴刀往后推了推。
“这东西咬住人,半夜都未必找得到解毒药。”
“我不碰蛇。”
韩骁蹲到树根旁,拨开腐叶。
“我要蛇底下的东西。”
老药头怔了怔,弯腰凑近树根。
腐叶下露出几片参苗,叶片厚实,边缘带着深色老纹。
他用指甲拨开泥土,苗茎根部已经发黑发紫。
老药头盯着那几片叶子,喉结动了动。
“年份不短。”
“能看出多少?”
“六七十年……不对。”
他又拨开一层湿泥,手指碰到一截芦头,整个人趴得更低。
“芦头完整,参身还没被石头压过。”
老药头抬起脸,声音已经变了。
“韩组长,这下面怕是百年老参。”
韩骁看了眼树洞。
“蛇挡着,先处理蛇。”
“开枪不成,参须会断。”
“用棍子?”
“土球子扑得快,棍子还没碰到它,手腕先被咬穿。”
韩骁没碰柴刀,也没去找木棍。
他站到树洞前,手掌贴在树干上。
“你退远点。”
“退多远?”
“十步。”
老药头退到一棵活树后,又觉得不够,朝后挪了几步。
韩骁的感知锁住树洞里的空气。
空间开出一道细口,洞内空气被抽走大半。
蝮蛇的脑袋左右摆了两下,嘴张开,信子垂在外面,盘起的身子一点点松开。
尾巴在泥里抽了几下,便没了动静。
韩骁等了一会儿,把空气送回洞内,才抽出柴刀。
刀锋探进树洞,蛇头落地。
蛇身还在扭,他用刀背把整条蛇挑到旁边。
老药头从树后探出半张脸。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你刚才怎么弄的?”
“捅了一刀。”
老药头低头看了看蛇头,又看向树洞。
“你这刀,捅得够深。”
韩骁没搭理他,已经清起腐叶和碎土。
老药头取出竹签、红绳和湿布,蹲到旁边帮忙。
两人一点点清土。
主根刚露出来,老药头的竹签碰到根皮,手停在半空。
那根主根比寻常山参粗了一圈,表皮呈深黄褐色,横纹密密麻麻。
竹签沿着根身往下走,侧须一段段露出来,细长完整,没有半根折断。
清到芦头时,老药头拿竹签的手开始发抖。
一节。
两节。
十几节芦头露出来,下面还有。
“韩组长。”
“嗯。”
老药头抬起头,满脸泥水,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这一株,少说也有一百年!”
韩骁托住参体,继续往外清。
完整的根须从泥里显出来,铺开足有一尺多长,主根饱满,须根齐整。
老药头赶忙铺开红布,把参体连土托出来。
他用红绳固定参须,第一次没系好,拆开重来,第三回才把结打稳。
远处传来赵铁柱的喊声。
“骁哥!你俩掉沟里了?咋半天不回来?”
韩骁把红布包好,放入木盒。
“回去。”
老药头跟在后面,走出几步,又回头瞅了眼枯树。
断头蝮蛇躺在树根旁,尾巴已经不动。
这条蛇守了多少年,没人说得清。
如今一刀落下,宝贝归了韩骁。
回到石坳,韩骁把木盒放到众人中间,掀开盒盖。
赵铁柱蹲在地上,伸手碰了碰,又把手缩回去。
“这根参……”
“百年野山参。”
老药头接过话,嗓子发哑,“这一趟没白上。”
几个社员围在旁边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赵铁柱咽了口唾沫。
“骁哥,能卖多少?”
韩骁合上木盒。
“它摆到县里,王科长就不能随便开口定价。”
赵铁柱反应过来,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。
“他要是还敢把咱们的货写成废品,那就是拿自己的帽子往桌上砸。”
“所以这根参不能磕着碰着。”
韩骁把木盒交给老药头。
“轮流背,谁摔了,谁自己去跟县长解释。”
赵铁柱赶紧把木盒接过来,抱得比自己的枪还稳。
“我来背,走平路我最拿手。”
“山路没有平路。”
“那我就把山路走平。”
老药头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先别把自己摔平。”
队伍收好药材,趁夜往山下赶。
月亮从云后露出来,照着每个人脚下的泥路。
韩骁走在最前面,手指搭在木盒边缘敲了敲。
有这株参压在桌上,他倒要看看王科长还敢不敢把卧龙屯的货说成废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