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壁上的蜂窝比脸盆还大一圈,灰褐色的纸壳卡在石缝中,几只马蜂伏在外壳上,翅膀沾着潮气,飞起来东倒西歪。
赵铁柱趴在山脊后面,往下瞄了一眼,又回头问:“骁哥,你盯着那破窝干啥?里头有药材啊?”
“有东西。”
“蜂窝也算东西?”
“算。”
“能卖钱?”
韩骁抬手指向凹地:“下面那群人要是问,你就说蜂窝让山风吹下去了。”
赵铁柱愣了愣:“啥意思?”
“先别问。”
韩骁贴近崖壁,借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,掌心按上石面。
念头一收,整只蜂窝从石缝中没了踪影。
裂缝里只剩几只落单的马蜂,绕着原处乱飞。
赵铁柱隔着山脊喊:“骁哥,找到啥了?”
“一窝蜂。”
“能吃不?”
“留给别人吃。”
赵铁柱咂了下嘴:“这话听着就不对劲。”
韩骁回到山脊,伏在石头后往下望。
排帮那十四个人还蹲在凹地里,左边六个,右边八个,中间隔着一片矮灌木。
六杆土铳横在膝前,枪口对着下山的小路。
有人蹲得腿麻,凑到同伴耳边抱怨:“卧龙屯那些人咋还不下来?”
“等着吧,背着药材,他们绕不了多远。”
“龙爷说了,货留下,人也别放走。”
“那姓韩的真敢往枪口上撞?”
“他再能打,还能躲过土铳?”
旁边那人掏出窝头咬了一口:“少说两句,留点力气搬东西。”
韩骁听完凹地里的动静,回头朝赵铁柱勾了勾手指。
赵铁柱爬过来:“咋了?”
“等会儿不管看见啥,都别出声。”
“又要干啥?”
“看戏。”
“我最爱看戏。”
“那就把嘴闭上。”
赵铁柱赶紧捂住嘴,眼睛睁得老大。
韩骁往后退了两步,背对队伍,把手伸进挎包。
念头一松,蜂窝从半人高的位置落进凹地。
纸壳摔裂。
蜂群顺着裂口涌出,贴着几人的棉衣扑了过去。
“啥东西!”
“蜂子!是马蜂!”
啃窝头的汉子挨了几下,窝头掉进泥里。
他抬手乱拍,蜂子反倒全往身上聚。
“别拍了,往外跑!”
“我的脖子!谁给我看看脖子!”
“别张嘴,别张嘴啊!”
右边的人刚起身,几只马蜂已经钻进棉袄领口。
他扯开衣襟,衣服里飞出七八只,土铳也被他甩到了地上。
“快脱!”
“脱啥?”
“衣服!蜂子进去了!”
“你先帮我扯!”
“我自己还顾不上呢!”
十四个人从灌木后逃出来,帽子、棉袄接连落地。
有人抱头乱拍,有人踩着自己的衣服摔进草里。
一个矮个子扯掉棉袄,汗衫上又爬满了马蜂。
“还有!还有!”
“脱掉汗衫!”
他把汗衫拽下来,赤着膀子站在泥里,肚皮接连挨了几下,整个人蹦得脚都离了地。
“脱!全脱了!”
有人边跑边解裤腰,裤子退到膝盖,脚底被树根绊住,脸朝下栽进泥里。
马蜂追着他的后背和屁股飞。
“救命啊!”
“你往水沟跑!”
“水沟里也有蜂子!”
山脊上,赵铁柱捂着嘴,憋笑憋得身体直晃。
旁边几个社员把脸压在胳膊上,谁也不敢出声。
赵铁柱到底没忍住,低声问:“骁哥,这蜂窝咋自己掉下去了?”
“山风吹的。”
“山风能把窝吹到人堆里?”
“今天风有本事。”
“那它咋不往咱们这边吹?”
韩骁回头瞥了他一眼。
赵铁柱马上改口:“我说这风懂事,专挑坏人吹。”
旁边的社员把脸埋得更低,肩膀抖个不停。
赵铁柱又凑过来:“你刚才在崖边干啥?”
“找草药。”
“草药呢?”
“让蜂吃了。”
“蜂还吃草药?”
“你问蜂去。”
“蜂不会说话。”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
凹地里的排帮人早已散开,三个人只剩裤衩,光脚踩着石头往下逃,脚底被硌得一路骂娘。
两个人钻进溪沟,把脑袋埋进水里,后背鼓起一排红包。
还有一人滚出草丛,撞进荆棘窝。
裤腿被树刺挂住,他扯掉布料,光着两条腿往山下冲。
啃窝头的汉子最惨,脸上肿起好几块,两只眼睛只剩窄缝。
他扶住树干往外摸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:“我看不见了,谁来拉我一把!”
没人搭理他。
没过多久,凹地里只剩翻倒的灌木、六杆土铳、几个干粮袋、两双鞋和散落的棉衣。
马蜂绕着破蜂窝飞了一阵,陆续钻进林子。
韩骁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泥。
“走,下去捡东西。”
赵铁柱第一个冲到土铳旁,拎起来掂了掂。
“好家伙,铁砂都装好了。咱们要是从正路下山,这一排铳打过来,谁还站得住?”
“你。”
“我?”
“你跑得快。”
赵铁柱抱着土铳,脸上的笑没了:“骁哥,你这安慰人的法子,听着咋这么扎心呢?”
老药头护着装灵芝的木盒,走到土铳旁看了看。
“龙老三这回奔着要命来了。”
“这六杆土铳先收着。”
韩骁弯腰退了膛,把铁砂倒进布袋,又将土铳一杆杆捆好。
老药头问:“带回去做啥?”
“拆铁料,打农具。”
“这也行?”
“枪是他们拿来抢东西的,铁料留下来给屯里干活。”
赵铁柱拎起一只干粮袋:“还有窝头,没吃完。”
“留下。”
“鞋呢?”
“能穿就带回去。”
一个社员捏着鼻子拎起条裤子,布料上沾着破开的蜂包脓水。
“组长,这条咋办?”
“扔了。”
“洗洗还能穿不?”
“你愿意穿就带回去。”
那人赶紧把裤子丢开:“算了,穿它还不如光腿。”
赵铁柱站在溪沟边,看着水里漂着一只布鞋。
“骁哥,这帮人光着屁股下山,路上碰到靠山屯的人咋解释?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万一碰上靠山屯的娘们呢?”
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赵铁柱来了劲:“要不咱们在后头喊两嗓子,给他们报个信?”
韩骁把土铳捆到背篓上:“你敢喊就自己留下。”
赵铁柱缩了缩脖子:“那还是算了,山里风大,喊坏嗓子不值当。”
老药头催道:“别贫了,天黑前必须出沟。”
韩骁把六杆土铳捆在背篓外侧,带着队伍沿山路往下撤。
赵铁柱走出一段,仍旧频频回头。
韩骁问:“你看什么?”
“那个蜂窝。”
“蜂窝有啥好看?”
“好端端挂在崖壁上,咋就掉得那么准?底下那么多人,偏偏落在他们中间。”
“你问蜂去。”
“蜂不会说话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赵铁柱挠了挠脑袋:“我总觉得这事有点邪门。”
“山里邪门的东西多,别什么都往自己脑袋里装。”
“那你说,蜂窝会不会记仇?”
“你再说话,我让你背两把土铳。”
赵铁柱立刻闭嘴,伸手把背篓往上托了托。
出了黑瞎子沟,天还没全黑。
队伍在林边停下,几个人分窝头,老药头检查灵芝,赵铁柱蹲在旁边摆弄缴来的土铳。
韩骁走到最前面,把雷达铺向四周。
排帮那十四个人已经跑出七八里,正往县城方向赶,速度没慢多少。
赵铁柱走到他身边:“他们还在跑?”
“跑得挺快。”
“挨那么多蜂子,咋还有力气?”
“腿没伤。”
“也是,蜂子专挑他们身上没遮住的地方。”
老药头背起木盒:“咱们下一步去哪儿?”
韩骁抬头望向县城那边,手指在土铳捆上敲了一下。
“县供销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