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时,龙老三带的人在卧龙屯东北角的松树林里碰了头。
他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,三拨人从不同岔道绕过来,鞋底沾满了泥。
有人腿上还贴着膏药,走一步便咧一下嘴。
龙老三藏在老松后,借着树干挡身,朝屯子里扫了一遍。
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黄光,远处传来狗叫。
疤脸贴到他身边。
“三爷,那个姓韩的在不在屯里?”
“下午蹲了两个钟头,没见他的马车。”
“那他去哪儿了?”
“管他去了哪儿。”
龙老三把猎枪横到膝盖上,“人不在,咱们更省事。”
他抬了抬枪口,指向屯子中间那栋新砖房。
“看见没?韩骁的家。他媳妇和那个丫头在里头。”
疤脸朝砖房瞄了一眼。
“钱也在里面?”
“韩骁把药材卖了,钱总得有个地方放。”
龙老三掰下一块窝头,塞进嘴里,“这人精着呢,手里的钱不会交给别人保管。”
他嚼了几下,把干硬的窝头咽下去。
“后半夜动手。疤脸,你带五个人守前门。老六带三个人盯住两边邻居,谁敢出来,枪口顶上去。”
“剩下的人跟我进屋。”
“抓到人,搜出钱,往北边撤。天亮前必须过夹皮沟。”
疤脸点点头,把安排传了下去。
二十二个人缩在松树林里,没人生火。
凉水就着干粮咽下去,冷风从山坡上灌过来,松针在脚边簌簌作响。
屯口有人值夜。
赵铁柱照韩骁的吩咐,安排了两个人守在西南大路口,盯着进山方向。
龙老三早摸清了这件事。
后半夜,云层遮住月亮,屯子里的路黑得伸手难辨。
龙老三抬手一挥。
二十二个人贴着院墙散开。
疤脸带人绕到前门,蹲进柴垛后面。
龙老三领着七个人摸到后墙,伸手试了试新砌的砖缝。
“上。”
第一个人踩住墙根,手掌搭上墙头。
人刚露出半个身子,后院里便飞来一颗石子。
啪!
那人捂着眼眶栽下墙头,抱着脸在地上翻滚。
龙老三立在墙根,没敢马上出声。
院子里传来尖利的喊声。
“有人翻墙!姐!有人翻墙!”
陆夏花刚从旱厕出来,裤腰还没系好,听见墙头有动静,手已经摸到了弹弓。
她从脚边捡起一颗鹅卵石。
石头是她平时在河滩挑的,圆,硬,拿来打麻雀嫌大,拿来打人正合适。
“夏花!”
陆春草推门出来。
“姐,外头进人了,好多人!”
陆春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将人拽进屋,反手插上门栓,又把长凳横到门后。
“别喊了,先听我说。”
“我打中一个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陆春草掀开灶台后的木板。
“你下去,把盖子盖好。外头不管闹成什么样,都别出来。”
夏花看着她手里的菜刀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上面守着。”
“你拿一把菜刀守?”
“少问。”
陆春草把她往地窖口推了一把。
“下去!”
夏花咬住嘴唇,钻进地窖,临下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春草已经把铁锅、木凳和水缸挪到门后,一件接一件垒起来。
她动作很快,手背擦过锅沿,疼得吸了口气,却没停。
木板合上。
夏花蹲在黑暗里,双手握着弹弓,耳朵贴在木板底下。
外面的人已经翻进了后院。
龙老三原本想悄悄摸进去,第一步便被一颗石子打乱。
“快翻!”
他朝墙头摆手。
两个排帮成员爬上墙,跳进院子。
脚刚落地,屯子西边传来铜锣声。
当!
当!
当!
赵铁柱住得离韩家不远。
他听见夏花喊人,光着膀子从炕上跳下来,抄起门后的铜锣就往外跑。
“有土匪!都起来!韩家进土匪了!”
铜锣敲得震天响。
几家窗户接连亮起,院门一扇接一扇打开。
有人披着棉袄,有人连鞋都没穿好,手里拿着扁担、铁锹和锄头就往韩家赶。
赵铁柱跑到柴垛前,看到疤脸带着几个人蹲在那里,几根猎枪管子从柴缝里伸出来。
脚下迟了半步。
他手里只有一面铜锣和一把铁锹。
疤脸抬了抬枪口。
“滚回去!”
赵铁柱看了一眼韩家的院门,把铜锣扔到地上,两只手握紧铁锹。
“韩家门口有人!”
他朝身后吼,“敢动弹的,跟我把人拦下来!”
老药头拎着木棒赶到。
“铁柱,往哪儿打?”
“先护住院子,别让他们进屋!”
后面又冲出六七个青壮年,有人扛锄头,有人抓扁担,还有人抬着半截门板。
疤脸从柴垛后探出头,朝后墙喊:
“三爷,屯里人全醒了!”
“放炸药!”
龙老三的声音从墙头传来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管土炸药,手指划了两次火柴,第三次才擦出火苗。
引信烧得很快,火星贴着棉线往里爬。
龙老三抬手把炸药扔向院门。
赵铁柱看见地上滚来一团火星,距离院门只剩两步。
“趴下!”
他扑到地上。
下一刻,土炸药在院门前炸响。
木屑、碎砖和泥土一起扑过来,门板飞出去,撞上对面矮墙,断成几段。
赵铁柱被震得耳朵发麻,脸颊挨了几下碎石,手里的铁锹也脱了手。
他撑着地爬起来,吐掉嘴里的灰。
韩家的院门已经塌成两截。
两根门柱歪在两边,烧焦的木头还挂在砖缝里。
院外的人没敢马上往前冲。
屋里,陆春草握着菜刀,背抵着灶台。
门后的铁锅被震得滚到一旁,长凳也移开了半尺。
地窖里,夏花听见姐姐压着声音喊:
“别出来!”
院门外,龙老三翻过后墙,带人落进院子。
疤脸也领着人绕过柴垛,枪口对准了赵铁柱和赶来的村民。
龙老三抬脚踢开一块烧焦的门板,朝屋里看去。
“冲进去!”
他握紧猎枪,声音发狠。
“先把那个女的抓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