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那头，苏听风已经把账册送进高副局长手里，后面的调查还没传回卧龙屯。
韩骁没等消息，也没往县城打听。
他赶着马车回了屯子，把卖药材的钱锁进家里那口旧木柜，又拿出一部分分给采办组的社员当工钱。
赵铁柱把分到的票子数了三遍，贴着胸口收好，走路时腰杆都直了不少。
屯子里的日子回到正轨。
春耕已经开始，采办组暂时收队。
社员们白天下地翻土播种，到了晚上，便蹲在韩骁院子外头，听老药头讲山里的老故事。
拖拉机还没着落，地里全靠人力。
韩骁有空就去帮忙，脑子里却一直挂着龙老三那边的动静。
雷达在屯子周围扫了几遍，没有发现异常热源。
排帮在黑瞎子沟吃了马蜂的亏，短时间内应当不敢再来。
可龙老三这种人，韩骁早就摸过底。
排帮在东北边境混了十几年，走私、贩货、收保护费，手上沾过血。
龙老三蹲过号子，出来后胆子更大，做事也更狠。
真把他逼到绝路，他连自己都敢押上。
韩骁没料错。
同一天晚上，一百多里外的夹皮沟黑市，龙老三正在发疯。
“王永德让人停职了！”
消息下午就传了回来。
派去县城打听消息的马仔跑进破砖房，裤腿上的泥还没拍干净，整个人蹲在门口喘气。
屋里坐着七八个人，都是排帮骨干。
龙老三面前摆着半瓶散装白酒和一把生锈猎刀。
“三爷，王科长让县长当场撂了面子，回去写检查。听说账上的事也快查了……”
马仔说到这里，嗓子已经发干。
龙老三攥着酒瓶，酒水从瓶口淌到手背，他也没抬手去擦。
“账上的事？”
“王科长那个公文包，里头好像少了东西。他回去翻了半天，正在满县城找人。”
龙老三盯着那名马仔，手里的酒瓶慢慢放回桌面。
公文包夹层里那本账，没人比他更熟。
走私流水从货物、价钱到接头地点，全记在那本册子上。
王永德这人有个毛病，什么事都爱记。
龙老三骂过他八百遍，让他把账册烧了。
王永德只回了一句，留着有用，万一上面查账，也好拿出来说明白。
眼下账册没了。
落到谁手里，后果都够他喝一壶。
龙老三脑子里翻了一遍，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。
韩骁。
他把酒瓶砸在桌上。
旁边的疤脸抬起头。
“三爷？”
“王永德完了。”
龙老三按住桌沿，手指碰到那把猎刀。
“账册进了公安手里，用不了三天，他们就能顺着记录查到图们江。”
屋里几个人互相看着，谁也没先出声。
一个瘦个子缩在墙边，试探着开口：
“那……咱们跑吧？趁封路前往北走，过了江就安全。”
“跑？”
龙老三抬起头。
“拿什么跑？裤兜里那几个钢镚儿？过了江找谁接应？老毛子认你？”
瘦个子闭了嘴。
龙老三起身，在砖屋里来回踱了两圈。
煤油灯挂在墙上，火苗被带起的风吹得左右晃。
“要跑，得有盘缠。”
他停在墙边，盯着墙皮上的裂缝。
“韩骁卖那批药材，少说拿了几百块。”
“加上卧龙屯攒下的东西，也够咱们撑一阵。”
他转回身，手掌按住桌沿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疤脸抬头。
龙老三吐出三个字：
“姓陆的。”
“陆春草？韩骁他媳妇？”
“对。”
龙老三抄起桌上的猎刀，拇指沿着刀背蹭过去。
“人抓在手里，韩骁就得把钱送过来。”
“拿到钱，带着人往北走。路上谁敢拦，谁就先躺下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疤脸舔了舔嘴唇。
“三爷，韩骁那人不好惹。黑瞎子沟那趟，弟兄们到现在还在脱皮……”
“上回是上回。”
龙老三把猎刀插进腰带。
“这回我亲自去。”
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麻袋，解开袋口。
里面放着两管土炸药，引信用棉线搓成，粗得接近筷子。
旁边还有三把猎枪，枪管发黑，枪膛却还在。
疤脸看着那两管炸药，喉结动了动。
“三爷，这是要……”
“叫人。”
龙老三把猎枪一杆杆提出来。
“能动弹的全叫上。老二手下那几个人也带来，今晚往卧龙屯靠。”
“凑多少人？”
“二十个起步。”
瘦个子又问：
“公安那边……”
龙老三往枪膛里压子弹。
“公安在县城。卧龙屯在山沟里，等他们收信赶过去，天都亮了。”
最后一发子弹压进去，枪托落在他掌心。
“天黑前赶到屯子外围，半夜动手。”
有人问：
“姓韩的在屯里吗？”
龙老三停了停。
“在，他先挨枪子。不在，就先把钱和人带走。”
疤脸还想劝，话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龙老三瞪过去。
“别磨叽。跟我干，就拿家伙。怕了，就自己往北爬。”
疤脸闭上嘴，转身出去叫人。
一个小时后，二十二个人聚齐。
有人提着猎枪，有人揣着柴刀，还有人背着麻袋。
几个人腿上、胳膊上贴着膏药，那些包正是黑瞎子沟留下的。
龙老三站在砖房门口，挨个扫过去。
“带上干粮。”
“到了卧龙屯外面的林子，不许生火，不许乱说话。”
“等我信号。”
二十二个人从后巷出去，钻进暮色。
人都走空后，煤油灯还在砖屋里撑着，火苗缩成豆大的一团，没多久便灭了。
另一边，卧龙屯刚吃过晚饭。
韩骁坐在院子里磨镐头。
屋里传出缝纫机的哒哒声，陆春草踩得很稳。
陆夏花趴在炕上写作业，嘴里叼着铅笔，两条腿伸在被窝外头晃。
赵铁柱靠在院门口的木桩边。
“骁哥，你说王科长会不会找咱们麻烦？”
“他顾不上。”
“那龙老三呢？”
镐头落到一半，韩骁收住了手。
“龙老三比王科长难办。”
“咋说？”
“王科长在官面上，出了事得守规矩。龙老三混江湖，逼到墙角，什么都敢干。”
赵铁柱朝屯口瞄了一眼。
远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，风从门缝钻进来，把门边那块旧布吹得来回摆。
“那咱们得防着点吧？”
“嗯。”
韩骁把镐头搁到墙边。
“从明天起，晚上安排两个人在屯口轮班。”
“成。”
韩骁洗了手，准备进屋。
他开雷达绕屯子扫了一圈。
三公里内没有热源。
今晚还早，三公里内没有热源。
韩骁关掉雷达，推门进屋。
缝纫机还在响。
他躺到炕上，盯着屋顶的木梁。
龙老三会来。
早晚的事。
雷达能照见三公里，照不见一百里外的山路。
那一晚，韩骁睡得很熟。
县城方向，苏听风的办公室亮了一整夜。
她坐在桌前，把账册上的记录逐条抄到公社稿纸上。
写完最后一页，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。
窗外露出灰白的天色。
苏听风把抄件装进信封，锁好账册原件，拿上钥匙，骑车往县城赶。
保险柜里，那本账册还在。
谁也没想到，龙老三手里的二十二个人，也在同一个清晨离开岔道，踏进了通往卧龙屯的山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