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科长走出供销社大门的时候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他没有回头,脚下越走越快,公文包在腋下和手里换了两回,皮面被他捏出几道褶。
韩骁站在柜台前,视线跟着他出了门。
雷达扫过王科长全身。
公文包外层是几份盖了红章的通知,还有空白收购单,没什么特别。
夹层里压着一本薄册子。
巴掌大小,纸质发黄,两根皮筋勒在封面上。
韩骁隔着那层皮革看不清字,雷达却把里面的纸张轮廓送回脑海,墨迹挤得满满当当,页数也不少。
王科长已经走到街角。
韩骁把包好的木盒递给赵铁柱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,别动。”
赵铁柱接住木盒,赶紧抱稳。
“骁哥,你去哪?”
“追个人。”
“王科长?他跑了你还追?”
韩骁瞥了眼街角。
“他身上有好东西。”
说完,他出了大厅。
苏听风在后面喊他:“韩骁!”
“帮我跟刘县长多聊两句,我马上回来。”
苏听风皱了皱眉,手里的文件翻到一半,最后没有追出去。
街上人不多。
王科长走在前头,脑袋低着,脚步又快又碎。
刚才在大厅里,他还端着科长架子,这会儿连路边的人都懒得看。
韩骁跟了上去。
王科长拐进供销社旁边的窄巷。
巷口靠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草帽盖住半张脸,竹签斜插在木箱里,红果子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韩骁加快脚步。
“王科长。”
王科长脚下打了个绊,回头时,手已经搭上了公文包的搭扣。
“你还有什么事?”
“没事。”
韩骁走到他面前,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下。
“就是提醒您,刚才大厅里的烟头掉了。”
王科长看了他两眼。
“你追出来,就为了这点事?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
韩骁把手伸进裤兜。
“您鞋带松了。”
王科长低头看去。
鞋带确实散了一半。
他刚弯下腰,韩骁肩膀已经碰了过来,脚下配合着往旁边一滑,整个人撞进他怀里。
“哎!”
王科长背部撞上墙,公文包脱手落地,搭扣弹开,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”
“对不住,对不住,巷子太窄,脚底没站稳。”
韩骁蹲下去捡文件。
王科长扶着墙站直,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摸公文包夹层。
手指碰到内衬,又被外面的动静引开。
韩骁捡起最后一张收购单,掌心擦过包底。
纸张触感从雷达里消失,零度空间多出了一本薄册子。
他把文件一张张塞回包里,连顺序都照原样排好,随后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都在这儿,您查查。”
王科长接过包,翻开外层文件。
通知在。
收购单也在。
他把搭扣扣紧,手指在皮面上停了停。
“韩骁,你别得意。”
“我没得意。”
“你以为县长说两句话,我就完了?”
王科长把包夹回腋下,喘息还没理顺,话已经跟着出来了。
“物资局的事,不是一个县长能管到底的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
韩骁让开巷口。
“您慢走。”
王科长盯着他看了几眼,转身出了巷子。
这回,他走得更快。
韩骁站在原地,等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口,才回头看向卖糖葫芦的老头。
老头翻了个身,草帽掉到肩上,嘴里嘟囔了半句,手摸到草帽后又睡了过去。
韩骁回到供销社大厅时,刘县长已经签完批文。
百年野山参定为特等品,由县供销社专项收购,价格高得李长河连算了三遍。
卧龙屯送来的四麻袋药材,也恢复了一等品定级,按原价结算。
李长河捏着收购单,眼角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处,连笔都忘了往桌上放。
“韩骁,连本带利,这一趟能拿回一千二百多块!”
一千二百多块。
搁在1977年的东北农村,这笔钱足够一个家庭吃用多年。
赵铁柱站在旁边,嘴巴张了几回,最后才挤出声音。
“一千二……骁哥,咱们屯全年工分折成钱,加一块也没这么多。”
“别嚷嚷。”
“我没嚷嚷,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摸摸那些钱。”
“回去再摸。”
韩骁把收购单折好,放进怀里。
赵铁柱抱着木盒,眼睛还盯着柜台上的算盘。
刘县长临走前拍了拍韩骁的肩膀。
“小伙子,好好干。卧龙屯能采出百年参,长白山里就还藏着别的宝贝。以后再有好东西,直接送县里来,别走中间环节。”
韩骁点头。
“谢谢刘县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
刘县长朝门外抬了抬下巴。
“谢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吉普车开走后,门口只剩下韩骁、苏听风和赵铁柱。
苏听风走过来,声音放低。
“你刚才追出去做什么?”
“摔了一跤。”
“摔跤?”
“对。”
韩骁从腋下取出一样东西,塞进她手里。
薄册子巴掌大小,纸质发黄,两根皮筋勒在封面上。
苏听风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他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王科长公文包夹层里的。”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他摔倒时,我帮他捡文件,顺手多捡了一样。”
苏听风解开皮筋,翻开第一页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、人名、货物和金额。
她念出第一行。
“虎骨三十斤,经手人刘二嘎,交货地点,图们江渡口。”
第二行。
“鹿茸十二副,经手人排帮老六,接货方不详。”
第三行写着红松板材。
“一百二十方,物资局出具放行条,签章,王永德。”
王永德。
正是王科长的大名。
苏听风翻得很慢,每页都要停下来核对日期和货名,翻到第三页时,手里的纸已经被她捏出了折痕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账。”
韩骁把赵铁柱支到门口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苏听风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虎骨、鹿茸,还有红松板材。”
她把账册往前翻了几页,指尖落在几个重复出现的地名上。
“这些货走正规渠道,根本出不了境。”
韩骁扫了眼纸面。
“可账上写了图们江渡口。”
“接货人的名字全是代号,货物数量却写得清楚。”
苏听风合上账册,抬头看他。
“这是走私。”
韩骁没有接话。
苏听风把账册握在掌中,话音更低了些。
“王科长不是单纯收钱。他替排帮护着货,物资局的放行条、收购站的假评级、运输车辆的调配,全有他的手笔。”
“他一个科长,能办完这些?”
“办不完。”
苏听风把账册收进外套内袋,扣好衣扣。
“上面还有人。”
韩骁看着她。
“这个东西交给你?”
“今晚送到高副局长手里。”
“成。”
苏听风扣衣扣的手停了停。
“你不怕王科长发现账册丢了?”
“他第一个会怀疑我。”
“你还说得出来?”
“他如今忙着保自己,没空追这本账。”
苏听风盯着他看了几眼。
“韩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卧龙屯采办组组长。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
“我也是说真的。”
苏听风没有马上接话。
她把手按在外套内袋上,确认账册还在,才收回手。
“走吧,回公社。我今晚把这份东西整理出来。”
韩骁叫上赵铁柱,三人赶着马车离开县城。
赵铁柱坐在车板上,怀里的布袋一刻也没松开,隔一会儿便低头瞧瞧。
“骁哥,一千二百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屯的人要是听见了,还不得疯?”
“钱的事先别说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传出去,会有人惦记。”
赵铁柱把布袋往怀里又塞了塞。
“那百年参的事能说吗?”
“这个随便。”
“那我回去可得好好吹一回。”
“别说价钱。”
赵铁柱想了半天。
“不说价钱,光说参,那还有啥意思?”
韩骁没有理他。
马车碾过土路,车轮一阵接一阵地响。
苏听风坐在车板另一头,手掌护着外套里的账册。
她翻过那几页账,眼前总会浮出几个地方。
虎骨,鹿茸,红松板材。
图们江渡口。
物资局的放行条。
这本账册牵出来的,远远不止一个王科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