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供销社回来后,韩骁没有马上进城。
木盒放在苏听风桌上,外面裹了两层红布。
他坐在对面,端着搪瓷缸慢慢喝水,半天没有碰那只盒子。
苏听风盯着木盒看了好一阵。
“你打算怎么用?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刘县长。”
韩骁把缸沿贴到唇边。
“李长河上周透过话,县长后天下来查春季物资。”
苏听风放下钢笔。
“你早就算着,让王科长先把那几麻袋货压下来?”
韩骁把缸底那点水喝完,缸口在桌面碰了一声。
“货在那里,谁压都一样。”
“你还挺会给自己留后手。”
“进山一趟,总得带点能用的东西回来。”
苏听风盯了他片刻,笔帽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你要是没等到县长呢?”
“他会来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”
韩骁起身,把搪瓷缸推到桌角。
“春季物资供应是县里今年的重点,上头催得急。刘县长要是不来,回去也交不了差。”
苏听风没再问。
她把桌上的文件拢齐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介绍信,折好塞进上衣口袋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王科长是物资局的人,供销社那边没人替你说话。”
韩骁重新包好木盒,夹到腋下。
“事情闹大,你也得担责任。”
“我是公社主任,卧龙屯的事归我管。”
苏听风把衣角往下拽了拽。
“再说,我也想瞧瞧他怎么把一等货说成废品。”
两天后,县供销社门口停了两辆吉普车。
李长河一早就在门口候着,领口扣到最上面,皮鞋擦得发亮。
县长姓刘,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说话也不响亮。
可他往柜台前一站,周围的人便把路让了出来。
跟在刘县长身后的,有县委办秘书、农业局副局长,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。
老头穿着中山装,胸前别着旧校徽,是县人民医院的老中医孙德厚。
李长河把人迎进大厅。
“刘县长,今年春季药材收购已经启动,到货量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……”
刘县长抬手打断他,走到柜台后的货架前,弯腰翻了翻黄芪样品。
“基层收购点的货,关系到县里在省里的评比。”
“是,是。”
李长河抹了把额头。
刘县长刚要往后院走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韩骁进了大厅。
苏听风跟在他身后,赵铁柱背着旧军挎包。
韩骁抱着红布木盒,走到柜台前,将盒子放下。
王科长站在柜台侧面,手里的烟烧出一截长灰。
韩骁连看都没看他。
“刘县长,这位就是卧龙屯采办组组长韩骁。”
李长河赶紧接话。
“今年春季药材,主要由他带队采办。”
刘县长打量韩骁两眼。
“卧龙屯?苏主任管的那个屯子?”
苏听风上前半步。
“公社批准成立的副业采办组,负责进山采药和初加工。”
刘县长的视线落到木盒上。
“盒子里装的什么?”
韩骁解开红布。
盒盖掀开,湿土味从里面透出来,后头还跟着一股参香。
孙德厚原本站在人群后面,闻到味道后,顾不上听李长河介绍,已经挤到了柜台边。
参体放在红布上,主根粗壮,须根完整,芦头一节接着一节。
孙德厚伸出手,先数芦头,再摸参须。
数到第二十节,他捏着参须的手停在半空,半天没有落下去。
“这……”
他蹲下去,把参体凑到鼻前闻了闻,又用指腹碰了碰须根末端。
孙德厚摘下老花镜,擦了一遍,重新戴好。
看完,他仍没起身。
“孙老?”
刘县长喊了一声。
孙德厚站直身子,嗓子发哑。
“刘县长,我在县医院干了三十二年,省里的药材鉴定班也去过四回。”
他指着木盒里的参。
“这种品相,我只在教材的黑白照片里见过。”
刘县长低头看向那株参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百年野山参。”
孙德厚推了推眼镜。
“芦头过二十节,参须没断,主体饱满。送到省药材公司,能定特等。要是送去京城,进展览也够资格。”
大厅里没人接话,连柜台后的算盘珠子也停了。
刘县长抬眼看向韩骁。
“你采的?”
“黑瞎子沟。”
“怎么采出来的?”
“枯树底下,守着一条蝮蛇。费了点手脚。”
刘县长看着他手背上的旧伤,又扫过他冻裂的面颊。
“年纪不大,胆子倒不小。”
韩骁没有接这句话,只将红布往参体旁边拢了拢。
刘县长转向李长河。
“这批药材,按什么等级收?”
李长河张了张嘴,余光掠向王科长。
韩骁替他答了。
“前几天送来的四麻袋货,供销社验货员定的一等。”
王科长手里的烟灰落到了鞋面上。
韩骁继续说:
“物资局复核后,黄芪成了三等,党参也成了三等。黄芪八毛一斤,党参一块二。细辛连等级都没给。”
王科长把烟头扔到地上,弯腰去捡。
第一次没捡起来。
第二次,他的手停在半空,转身又站直了。
“刘县长,局里是在整顿春季收购秩序。那批药材的成色,确实有问题……”
刘县长接过话。
“能采出百年野山参的采办组,送来的黄芪和党参,你定三等?”
王科长吞了口唾沫。
“验货标准,每个批次都有差别。”
“差别在哪儿?”
王科长没接上。
刘县长转过身。
“孙老,去后库看看,韩骁前几天送来的货还留没留样。”
“留了。”
李长河马上应声。
“我带孙老去。”
两人进了后库。
大厅里只剩下几个人。
赵铁柱站在韩骁身后,手指搭在挎包带上,嘴里憋着话。
苏听风伸手接过韩骁包好的木盒,放到柜台里侧。
王科长伸手去拿桌上的验货单。
拿到一半,停了。
他抬眼看了看刘县长,又把手收回去。
没过多久,孙德厚捏着几根黄芪和一小把党参回来。
他把药材放到柜台上,掰开黄芪根条。
“断面密,色泽正,药味足。”
老中医又拿起一根党参。
“党参晒得透,芦头完整,须根也齐。”
他把药材推向王科长。
“这都算三等,县医院药房里那批货,往后得叫废料。”
赵铁柱没忍住,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苏听风抬手碰了他一下。
赵铁柱把笑压回去,肩膀仍在抖。
王科长先抬手摸了摸额头,随后把手放下,整张脸失了血色。
刘县长看着他。
“从今天起,收购复核的事,你先别管了。”
王科长抬头。
“刘县长……”
“回去写检查,等局里处理。”
话落,刘县长转向李长河。
“这批药材重新验,按合格等级结算。谁再私自压价,供销社和物资局一起查。”
李长河连声应下。
“明白,明白。”
王科长站在柜台旁,手掌压着公文包,指腹一遍遍擦过皮面。
他想说话,喉咙动了几回,最后只挤出一句:
“我回去写检查。”
没人留他。
王科长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,烟丝已经散了。
他把烟头捏在手里,转身出了供销社。
经过韩骁身边时,他停了半步。
韩骁正检查红布有没有裹严,连头也没抬。
王科长把公文包夹紧,走下台阶。
门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抬手挡了挡,脚步没有停。
公文包夹层里,那本薄账册还贴着内衬,纸页一张未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