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白山化雪时,山沟里整日淌水。
房檐往下滴答,屯中土路被泡成烂泥,人踩进去,拔脚都费劲。
韩骁的新房门前却挤满了人。
两根新刨的木柱支在路边,中间挂着一块松木牌,上头刷着八个红字。
卧龙屯副业采办组。
赵铁柱扶着木梯,从牌子左边瞅到右边。
“骁哥,挂正没有?”
“左边高半寸。”
“这回呢?”
“又低了。”
赵铁柱来回调了三遍,索性把木梯让给赵大宝。
“叔,你来,我这眼睛不适合干细活。”
赵大宝骂了他一句,扶正木牌,又往木楔上补了两锤。
木牌挂稳,围观村民全凑了过来。
有人摸牌子,有人盯着公章印记,还有人把家里能出工的人全领来了。
春季开山,头一批要收细辛、黄芪、党参和刺五加。
采办组管工具,管干粮,也管往县供销社交货。
药材卖出去,扣除集体那一成,剩下的钱票按各家采药数量结算。
这么好的事,谁肯落后?
赵大宝坐在桌后,翻开登记簿。
“一个个来,都挤什么?”
“赵家老二,二十三岁,腿脚利索,认不认识药?”
赵家老二挠了挠头。
“黄芪认识,党参……瞅着都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跟老药头一组,别自己乱挖。”
旁边一个汉子赶忙开口。
“大宝叔,把我也写上,我能背一百斤!”
“你先把腰养好,年前抬鱼闪了腰,逞什么能?”
“早好了,不信我给你翻个跟头?”
“滚一边去!”
队伍里笑声四起。
陆春草端来一壶热水,把搪瓷缸摆到桌边。
“都别堵门口,登记完去仓房领麻袋,镐头不够,三家合用一把。”
有人问道。
“春草,进山那几天管饭不?”
“头两天采办组出粮,往后从卖药的钱里扣。”
“有肉没有?”
陆夏花抱着弹弓从屋里钻出来。
“还想吃肉?给你窝头就不错了!”
那汉子乐了。
“夏花也去?”
“我咋不能去?我打鸟可准了。”
“你姐舍得放你进老林子?”
陆春草一把将她扯回来。
“她不去,她在家念书。”
陆夏花当场垮下肩膀。
“姐,书上又不长药材。”
“书上能教你算账,省得以后让人卖了,还替人家数钱。”
韩骁靠在门框边,看赵大宝登记人员。
第一批只要二十个人。
人多了不好管,药材踩坏了也麻烦,还容易惊动山中野兽。
正热闹时,屯口传来几声自行车铃。
六个男人推着三辆自行车进了屯。
领头那人身材矮壮,棉裤腰扎的老高,走路时两条腿往外撇。
靠山屯的滚地龙。
这人原名孙有福,年轻时在山坡上滚下来摔断过腿,伤好后走路总爱晃,滚地龙这个外号便传开了。
他身后几人也不是什么正经劳力,平常偷鸡摸狗,进山下套,谁家晾在外头的兽皮少了一张,多半能在他们手里找到。
滚地龙停在木牌前,仰头念了两遍。
“卧龙屯副业采办组?”
他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口气不小啊!”
赵铁柱从仓房里拎着麻袋出来。
“这牌子碍你吃饭了?”
“山是国家的,谁都能进,你们挂块破板子,就想把山货全占了?”
“牌子上写占山了吗?”
“没写?”
滚地龙拍了拍木牌。
“那你们登记个什么劲?装干部呢?”
赵大宝合上登记簿。
“采办组有县里批文,进山采药的人登记姓名,回来交货,有什么问题?”
滚地龙伸手去抓登记簿。
“我看看批文是真的假的。”
赵大宝按住本子。
“县里的文件轮不到你拿。”
“不给看,那就是假的!”
滚地龙朝身后摆手。
“兄弟们,把这破牌子拆了,省得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!”
两名二流子卷起袖子往木柱边走。
赵铁柱扔下麻袋,抄起墙边的木杠。
“谁敢碰?”
卧龙屯青壮年也围了上来。
滚地龙非但没退,还把棉袄扣子解开两颗。
“咋的,想打架?”
“老子在靠山屯混这么多年,怕过谁?”
他说话时,右腿一直夹着,裤腰下鼓出一块硬角。
韩骁脑中的雷达铺开。
布料、皮带、铁器的轮廓分层呈现。
那是一个偷猎用的小号铁夹,两边磨过尖齿,弹簧已经压好,外面裹着一块破布。
滚地龙把它藏在裤腰里,多半准备混乱时掏出来夹人腿。
这孙子来前就没打算空手回去。
韩骁推开赵铁柱的木杠。
“都往后退。”
赵铁柱还憋着火。
“骁哥,他们要砸牌子!”
“牌子挂在这儿,他们砸不了。”
滚地龙歪着脑袋。
“你就是韩骁?”
“有事冲我说。”
“行,算你有胆。”
滚地龙抬手点向木牌。
“靠山屯也要进山,这条沟必须让出一半,往后你们收到的山货,也得按份给我们过手。”
赵铁柱气笑了。
“你算哪根葱?”
滚地龙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韩骁抬手拍在滚地龙肩上。
“别急。”
意念探入破布,顶住铁夹机关。
弹簧扣松开半格。
滚地龙还在抖威风。
“想谈就拿出谈的规矩,先给我备五十斤粮,十斤肉,再把……”
嘎巴!
铁夹在裤腰里合拢。
滚地龙嗓子里挤出一声怪叫,双腿当场并到一处。
“啊!”
他双手护住裤裆,膝盖砸进泥里,额头很快冒出汗珠。
四周先安静半拍,赵铁柱第一个笑出了声。
“滚地龙,你这是什么规矩?”
滚地龙跪在泥里,疼的身子乱晃。
“夹子……快帮我弄开!”
跟他来的几个人全懵了。
有人伸手想碰,滚地龙又嚎了一嗓子。
“别碰!夹肉了!”
陆夏花从门后探出脑袋。
“他咋把捕兽夹藏裤子里?”
“这叫随身防护!”
赵铁柱笑的扶住木柱。
“上山夹野鸡,下山夹自己,好本事!”
滚地龙满脸是汗,骂声都跑了调。
“韩骁,是你搞的鬼!”
韩骁摊开双手。
“我只拍了你肩膀。”
“你裤子里藏了什么,卧龙屯没人碰过。”
村民纷纷开口。
“我们都瞧见了!”
“他自己跪下的!”
“来砸牌子还藏铁夹,送公社问问?”
滚地龙哪敢去公社?
私藏铁夹偷猎,本就不占理,他还带人进屯闹事,真被扣下,少不了挨查。
“扶我走!”
两名同伴一左一右架住他。
铁夹卡在裤腰下面,滚地龙不敢迈大步,只能夹着腿往屯口蹭。
赵铁柱在后头喊。
“牌子还砸不砸了?”
“滚!”
“过手钱还收不收?”
滚地龙疼的直抽气,再没胆子回头。
几人把他抬上自行车后座,刚骑出十几米,车轮陷进泥坑,连人带车摔成一团。
卧龙屯又响起一片笑声。
赵大宝重新翻开登记簿,拿铅笔敲了敲桌面。
“笑够了就回来登记!”
“丑话说前头,进了采办组就听韩骁安排,谁私藏药材,谁领外人抢山货,往后别想借屯里的车马!”
排队的村民齐声应下。
韩骁抬头看向木牌。
春风吹过,红字没有半点晃动。
这块牌子立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