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公社换了人管事,第一件事便是清点仓库。
缺粮七千多斤,煤油二百余斤,棉花和豆油也少了不少。
县里把马成材名下的钱票、赃物全部封存,运输队和仓库里牵连的几个人也被带走调查。
苏听风接管办公室后,三天没回住处。
算盘从早打到晚,拨珠声隔着门都能听见。
第四天早上,韩骁来到公社。
苏听风趴在桌边睡着了,手边摆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。
韩骁用笔敲了敲算盘。
她抬起头,先摸文件,再揉了揉眼睛。
“仓库的账在左边,口粮补发名单在右边,你要看哪个?”
“我看我的证。”
苏听风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你来拿通行证?”
“要不然来看你睡觉?”
“滚!”
她拉开抽屉,取出红皮证件。
封面写着卧龙屯副业采办组,里面盖着县里和公社两个公章。
负责人一栏,填的是韩骁。
“试行半年,所有进出物资都要登记。”
“鱼获送县供销社,山货和药材也走正规渠道。”
“私下倒卖,证件收回。”
韩骁翻看两页。
“你现在说话挺有主任架子。”
苏听风抓起玉米饼咬了一口。
“代主任,前面有个代字。”
“早晚拿掉。”
她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这么看好我?”
“你查账能把自己饿晕,别人没你这份傻劲。”
苏听风抓起算盘珠子就想扔。
韩骁已经把证件收进衣袋。
“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她从桌下搬出一个纸箱。
里面有十斤红糖、两瓶罐头、几块肥皂,还有两匹花布。
“县供销社给卧龙屯的奖励物资,带回去。”
“免费?”
“冬捕超额完成,县里批的。”
“那我拿走。”
苏听风看他搬箱子这么痛快,气的笑出声。
“你连句谢谢都没有?”
“下回给你送鱼。”
“我不想吃鱼!”
韩骁抱着纸箱走到门口。
“那就送肉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,苏听风拿着半块玉米饼追到窗前。
院里的马车已经驶出大门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,又看向满桌账本。
“送肉就送肉,跑什么?”
马车回到卧龙屯时,新房的烟囱正冒着烟。
红砖墙,青瓦顶,四扇玻璃窗擦的透亮。
火墙烧起来后,屋里暖和的能穿单衣。
村民早已等在院外。
赵大宝看见马车,先跑过去问。
“证拿到了?”
韩骁把红皮证件递给他。
赵大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“县里的章,公社的章,全有!”
“以后咱屯的东西能往县里送了?”
“按规定登记就能送。”
人群一下热闹起来。
有人家里存着榛蘑,有人藏着晒干的木耳,还有人盘算开春进山挖药材。
以前弄到山货,只能求着收购站压价收。
现在卧龙屯有自己的采办证,日子便多了一条活路。
赵铁柱扯着嗓子喊。
“都听见没?往后谁再说骁哥投机倒把,把证拍他脑门上!”
赵大宝踢了他一脚。
“县里发的证,你敢拿去拍人?”
“我就说说。”
韩骁把纸箱交给陆春草。
“县里给屯里的奖励,你看着分。”
陆春草掀开箱盖,几个妇女便围了上来。
“还有花布?”
“这肥皂真香!”
“红糖给老人和娃留着!”
没人伸手乱抢。
冬捕以后,屯里人已经习惯听韩骁安排。
赵大宝拿来花名册,按人口一项项记下。
新房今天正式落成,各家也没空手来。
有人送来半袋土豆,有人提着冻蘑菇,还有人拿来两只野兔。
张老六扛来一捆木柴,放到墙根。
“新房烧炕费柴,这捆先用着。”
韩骁看了他一眼。
“腿脚还成?”
“收网都能干,背柴算啥。”
张老六说完便去帮赵铁柱搬桌子,再没提鱼把头的老资格。
院里摆开两张长桌。
鱼炖白菜,酸菜粉条,野兔切块下锅,主食是玉米面饼。
肉香从院里传到屯口,孩子围着锅台打转,谁挨近了都要让陆春草拿筷子赶开。
“还没熟呢,急什么?”
陆夏花躲在灶后偷了一块鱼肉,烫的直吸气。
“姐,我替你尝咸淡!”
“盐还没放,你尝什么咸淡?”
院里笑成一片。
韩骁坐在屋檐下,手边放着搪瓷缸。
赵大宝端着酒过来。
“骁子,屯里能有今天,全靠你。”
“少灌酒,有话直说。”
“开春以后,采办组怎么弄?”
“每家能出的山货先登记,按供销社价格收。”
“屯里抽一成做集体积累,剩下的归各家。”
赵大宝算了算。
“一成不多。”
“采办要车马,要人手,还要修路,不留钱办不成事。”
“成,听你的。”
赵大宝端起酒杯,冲院里喊。
“以后采办组归韩骁管,谁敢在账上伸手,我第一个收拾他!”
村民纷纷答应。
有人端酒,有人端鱼汤,轮番来敬韩骁。
他喝了两杯便放下酒盅。
卧龙屯这点家底刚攒起来,经不起胡折腾。
通行证只是开头。
路要修,车马要添,山货要分级,供销社那边也得稳住。
这些事急不得,却必须一件件办。
天黑以后,村民散去。
新房总算安静下来。
陆春草关好院门,换上刚做好的的确良衬衫。
浅蓝布料贴身合体,领口还缝了两颗新纽扣。
她坐到炕边,把鞋垫拿在手里继续纳。
韩骁靠着炕柜,给自己倒了半杯高粱酒。
“衣服合身吗?”
“合身,就是穿着干活可惜。”
“做衣服就是给人穿的。”
“的确良贵,刮个口子不好补。”
“以后再买。”
陆春草低头走了几针。
“你每回都说以后买,钱不留着过日子?”
“买衣服也是过日子。”
她没接话,低头笑了笑。
火墙把屋里烘的暖烘烘,窗玻璃蒙着水汽。
炕柜上放着红皮通行证,旁边压着县供销社开的三千斤鱼收条。
陆春草看了那本证许久。
“有了这个,以后不用偷偷去黑市了?”
“正规货走供销社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放下鞋垫。
“黑市那地方乱,你每次去,我都睡不踏实。”
韩骁喝完杯里的酒。
“以后路会越走越宽。”
“开春先把采办组搭起来,再进山看药材。”
“湖里的鱼不能一回捞净,山里的东西也得分季节收。”
陆春草听不全懂,只听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家不会再回到缺粮挨饿的日子。
她把纳好的鞋垫递过去。
“试试大小。”
韩骁接过鞋垫,放进棉鞋。
“不大不小。”
“那我再做两双。”
“别熬夜。”
“火墙暖,睡不着。”
屋外的雪落了一层,院里的车辙已经盖住。
韩骁推开窗缝,看向长白山方向。
排帮缩在江上不敢露头,公社的烂账也清了。
卧龙屯拿到通行证,终于有了通往县城的正路。
等开春雪化,山门一开,药材、木耳、榛蘑、松子,全能换成钱票和粮食。
至于龙老三留下的那些人,也该算一算旧账了。
韩骁关上窗,拿起红皮证件放进木箱。
第一步,已经走稳。
下一步,该进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