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青山公社大院已经乱成一团。
马成材一夜没睡。
刘向阳带人去了卧龙屯，拖拉机、板车、稽查队员，一个都没回来。
派去打探的人跑进办公室时，帽子都没戴正。
“马主任，出事了！”
马成材把茶缸往桌上一放。
“喊什么？说清楚！”
“拖拉机掉进湖里，刘队长也让卧龙屯的人扣下了。”
“账本呢？”
报信的人摇头。
“没见着。”
马成材推开椅子。
“废物！”
他在办公室来回走了两趟，抓起电话摇了半天，县里线路却没接通。
棕色皮包一直放在拖拉机驾驶室。
那里面不光有账本，还有收据和物资单。
东西若落进苏听风手里，麻烦就大了。
“通知民兵集合！”
公社干事问。
“带枪吗？”
“带！”
“用什么名义？”
马成材抓起桌上的文件。
“卧龙屯聚众闹事，扣押公社干部，抢夺配枪！”
“韩骁带头破坏集体生产，性质恶劣，必须抓回来审查！”
院里的钟被敲响。
十几个民兵背着步枪赶来，谁也没弄清出了什么事。
马成材站在台阶上喊。
“同志们，卧龙屯有人对抗公社，扣了刘队长，还抢走公家枪支！”
“咱们现在过去，把带头的人控制住！”
一个老民兵问。
“韩骁干的？”
“就是他！”
“他为啥扣刘队长？”
马成材骂道。
“让你执行命令，你问这么多干什么？”
老民兵没再开口，脚下却没动。
韩骁前段时间送过他家两斤狼肉，他不信这人会平白抢枪。
其他民兵也互相看着，谁都不愿先上卡车。
马成材火了。
“怎么，都想违抗命令？”
公社大门外传来汽车声。
两辆吉普车停在门口，后面还跟着供销社的货车。
马成材先是一喜。
“县里来人了？”
他理了理衣领，快步迎出去。
车门打开，高副局长先下车，四名公安跟在身后。
韩骁从第二辆车下来，腰间还别着刘向阳的配枪。
苏听风抱着棕色皮包，走在他旁边。
马成材脚步停在台阶下。
“高副局长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高副局长看了一眼集合的民兵。
“马主任这是准备去哪？”
“卧龙屯出了乱子，有人扣押干部，抢走配枪，我正要带人处理。”
马成材抬手指向韩骁。
“就是他！这个人胆子太大，县里必须严办！”
韩骁取下配枪，把枪柄递给一名公安。
“枪在这儿，刘向阳落水时掉出来的。”
马成材抢着说。
“别听他狡辩！刘向阳人呢？”
第一辆吉普车的后门打开。
刘向阳戴着手铐走下来。
他低着头，不敢看马成材。
马成材朝他喊。
“向阳，到底怎么回事？你跟县里的同志说！”
刘向阳抬起头。
“马主任，我都交代了。”
“交代什么？”
“粮食、豆油、棉花，还有夹皮沟的七次交易。”
马成材朝前冲出两步。
“你胡说八道！”
两名公安挡在中间。
马成材伸手指着刘向阳。
“他这是报复！账是他做的，东西是他卖的，跟我没关系！”
苏听风从皮包里取出账本。
“第一页到第三十七页，全有你的签字。”
“十六张物资单盖着公社公章。”
“仓库会计、运输队长和夹皮沟的交接人，县里已经派人去找。”
马成材转头瞪着她。
“苏听风，你早就被停职了，没资格查公社账目！”
“停职文件呢？”
“在办公室！”
“拿出来。”
马成材站着没动。
苏听风从挎包中拿出另一份材料。
“你扣我粮本，断我口粮，伪造调职回报，我全写在这里。”
“县组织部门会单独查。”
围在院里的公社干部越聚越多。
有人低头，有人悄悄往后退。
先前跟马成材走得近的几个人，已经开始找机会离开院子。
高副局长抬手。
“马成材，你涉嫌侵占集体财产、伪造物资文件、倒卖统购物资，请跟我们回县里接受调查。”
一名公安拿出手铐。
马成材退到台阶边。
“等等！”
“我是公社主任，县里要查我，也得先走组织程序！”
高副局长拿出盖章文件。
“程序在这儿。”
马成材抢过文件看了两行，手里的纸便掉到台阶上。
他又看向民兵。
“你们还愣着干什么？这事有问题，先把韩骁拿下！”
十几个民兵没人动。
老民兵把步枪从肩上取下，放到墙边。
“马主任，县公安在这儿，我们听县里的。”
其他人也把枪放下。
马成材退到办公室门前，转身想往里跑。
两名公安追上去，将他的胳膊反扣在背后。
手铐合上。
马成材还在喊。
“账本是假的！”
“刘向阳陷害我！”
“苏听风，你别以为弄倒我，你就能当主任！”
苏听风捡起台阶上的文件，拍掉纸上的灰。
“我想当什么，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“你先把公社粮仓的窟窿交代清楚。”
马成材被押上吉普车。
院里的人让出一条路。
平日里见他便赔笑的干部，此时全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刘向阳也被押回车里。
两人在后座碰面，马成材抬脚就要踹他。
公安一把按住。
“老实点！”
刘向阳缩到车门旁。
“马主任，别怪我。”
“你把我卖了？”
“账在你手上，章也是你盖的，我不说，难道全替你扛？”
马成材骂了一路，车门关上后，骂声仍从缝里传出来。
高副局长安排公安封存办公室、账房和仓库。
公社职工全被叫去登记问话。
苏听风站在院中，看着门上的封条，半天没有挪步。
韩骁走到她身边。
“事情办完了。”
“还没。”
她抹去眼角的泪水。
“仓库少了多少粮，各生产队被扣了多少口粮，都得一笔笔还回去。”
“那是县里的活。”
“也是我的活。”
高副局长从办公室出来，手里拿着搜出的第二本账。
“苏听风同志，县里准备让你协助清查青山公社。”
“在新主任任命前，由你负责公社日常事务。”
院里传出一阵议论。
苏听风也没料到会有这个安排。
“我？”
“你熟悉账目，也敢查。”
高副局长把临时文件递给她。
“敢不敢接？”
苏听风接过文件。
“敢。”
韩骁转身走向供销社货车。
他来公社的目的已经办完，剩下的事与他关系不大。
苏听风在后面喊。
“韩骁！”
“还有事？”
她扬起手里的临时文件。
“你的副业通行证，还差公社落档盖章！”
韩骁停下脚步。
苏听风抱着文件跑进办公室，不多时便拿着登记簿出来。
“回卧龙屯前，先把手续办了。”
“省得你下回拿三千斤鱼堵我的门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