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骁第三天进山,走得比前两回都远。
卧龙屯采办组挂牌后,前两趟收获不小。
野山参、细辛、黄芪装了十几麻袋,老药头天天乐得合不拢嘴。
这些药材送到县供销社,原本能换回一笔钱。
落到王科长手里,收购单上却可能只剩废品两个字。
要跟龙老三和王科长掰腕子,普通货色不够。
得有硬货,能摆上桌,让人连压价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长白山深处有个地方叫黑瞎子沟。
黑熊出没,野猪、狍子和毒蛇也不少,猎户平常都绕着走。
老药头说过:“最好的药,都长在人不敢去的地方。”
天没亮,韩骁便带着赵铁柱、老药头和八个身强力壮的社员出了屯。
陆春草追到门口,把一包窝头和几块咸萝卜塞进他的挎包。
“几天回来?”
“两天。”
“第三天还没回来呢?”
“那就第四天。”
陆春草没接话,用手背蹭了蹭鼻子,转身进屋。
韩骁回头看了一眼,陆夏花正趴在窗台上冲他晃弹弓。
“姐夫,给我打只松鼠回来!”
“先把书念完。”
“我念完了!”
“那就再念一遍。”
陆夏花把弹弓往窗台上一搁,缩回屋里。
队伍沿溪沟往北走了大半天。
进了黑瞎子沟,林木越发密实,脚下腐叶踩得发软,泥水没过鞋帮。
树冠把日头遮了个严实,松脂味混着湿土味往鼻子里钻。
赵铁柱拎着柴刀开路,砍掉横在面前的枝条,还不忘朝两旁张望。
“骁哥,这地方真有好药?”
“老药头说有。”
“老药头还说黑瞎子沟闹过鬼呢。”
后头传来老药头的骂声:“我说的是闹过黑熊,谁跟你扯鬼了!”
赵铁柱笑了两声:“黑熊跟鬼也差不多。”
“差远了,黑熊好歹能吃。”
队伍里有人接话:“铁柱,你敢吃黑熊肉?”
“我不敢,骁哥敢。”
韩骁没搭腔,雷达一直开着。
进沟后,地下的药材越来越密。
细辛和黄芪不算稀奇,沟底那片背风坡才是正经目标。
腐殖土厚,地温也比外头高,雷达扫过去,底下几处热源挨得很近。
好东西就在那儿。
队伍到沟底时,已过了中午。
韩骁叫人留下吃干粮,自己带老药头先去背风坡查看。
枯叶底下冒着几片嫩苗。
老药头蹲着辨认了半晌,伸手扒开一层腐叶。
“有党参,有五味子,还有……等等。”
一截深褐色的菌柄露了出来。
“灵芝?”
“还不止一株。”
韩骁拨开旁边的枯木,三株灵芝贴着树根长成一排,菌盖饱满,颜色也好。
老药头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品相,少说能卖五块一株。送到省里,价还能往上走。”
韩骁没急着采:“先挖周围的细辛和黄芪,灵芝留到最后。”
社员们散开干活。
沟底没什么风,有人哼着小调,有人拿蚯蚓逗同伴,手上的活也没停。
赵铁柱一铲子挖出条蚯蚓,偏说是小蛇,旁边的人被他吓得跳开,惹得一圈人笑起来。
韩骁没笑。
雷达扫到沟口外的树林里,十几个热源正快速移动。
四条腿,贴地跑,不是人。
东北方向还有更多热源靠近。
二十个,三十个。
数目还在往上加。
韩骁停下手里的活,五指挪到镐柄末端,朝众人抬了下手。
“都停下。”
赵铁柱直起腰,脸上的笑收了。
“骁哥?”
“放下工具,慢慢到我这边来。”
老药头抽了抽鼻子,认出风里的味道:“有狼。”
几名年轻社员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把镐柄攥紧,有人退了半步。
韩骁指向身后的几棵老松树。
“别跑。把背篓放到树根旁,再上树。”
赵铁柱压着嗓子问:“几只?”
“三十往上,还在来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风向。”
韩骁没再解释,转向赵铁柱:“你带人上树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在下面。”
“那不行!”
赵铁柱把柴刀横在身前,“你上去,我守着。”
“你打得过狼?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,没能接上话。
老药头已经往树上爬。
两个社员在下面托着他,帮他够到树杈。
“都快点!”
韩骁催道。
第一只灰狼从灌木里钻了出来。
它瘦得肋骨外凸,毛上沾着草屑,眼珠盯着沟底的人。
更多灰影从两侧现身,散开后围住沟底。
它们没叫,也没嚎,只在泥地上低低地走动。
赵铁柱爬上树杈,回头冲韩骁喊:“骁哥,快上来!”
韩骁没动,雷达里找到了狼群后方那个体型更大的热源。
那只狼毛色偏深,左耳缺了一角,蹲在倒木后嗅着风。
头狼还没下令。
韩骁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松木棍,掂了掂。
木头结实,握着顺手。
树上的老药头喊:“别跟狼群硬拼!点火!”
“柴是湿的,来不及。”
“那就往远处扔肉干,引开它们!”
韩骁从挎包里摸出两块咸萝卜,朝远处扔去。
几只年轻狼转头闻了闻,没人上前。
赵铁柱急得喊:“狼不吃素!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头狼站起身,越过倒木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。
最前面的三只狼伏低了身子。
韩骁向前一步,头狼也踏出一步。
它盯着他的喉咙,韩骁盯着它缺了一角的左耳。
头狼前爪蹬地,扑了过来。
雷达里,那条扑击的路线清楚得很。
它先压低身子,再向上扑,冲着喉咙来。
韩骁侧身让开,松木棍从腰间抡起。
打中腰侧。
头狼扑到半空便偏了方向,滚进他脚边的泥里。
后腿抽了两下,发出低低的呜咽,趴着不动了。
狼群齐齐退后几步,有几只龇牙刨地,却没立刻扑上来。
赵铁柱骑在树杈上,连刀都忘了拿稳。
老药头两只手抓着树干,半天没挪地方。
韩骁握着松木棍,挡在头狼前面。
狼群仍围着沟底,退路没开。
树上的社员也不敢下来。
头狼倒了,麻烦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