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夹皮沟的一间旧仓房里,龙老三坐在煤炉旁烤手。
炉上的水壶烧开许久,壶盖一直往上跳。
他没管。
桌上放着两张欠条,三封催款信,还有一只空木匣。
冬捕那一仗,他丢了船,丢了人,也丢了先前攒下的鱼货。
几处黑市摊位被公安盯过,手下人散了一半,剩下的人张口就要安家费。
门帘掀开,一个戴狗皮帽的男人走进来。
“龙爷,王科长到了。”
龙老三起身迎到门口。
“王科长,外头路不好走,辛苦您跑一趟。”
来人四十出头,穿着干部棉服,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。
他进门先拍掉鞋上的泥,扫了一眼屋里。
“你说有急事,我才过来。”
“坐,茶都备好了。”
王科长没有碰那杯茶。
“马成材进去了,刘向阳也关着,你我最好少见面。”
龙老三拉开木匣夹层,从里面取出五根小黄鱼。
金条摆上桌。
王科长看了两眼,手仍压在公文包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卧龙屯刚弄了个采办组,县供销社还给了批文,韩骁最近挖到一批药材,过几天就要送县里。”
王科长端起茶杯,却没喝。
“供销社收药,有自己的验货员。”
“验货员归物资局管。”
龙老三将金条往前推。
“您一句话,好的也能变差的。”
王科长把杯子放下。
“你想让我卡住他的货?”
“验成三等品,能压多低压多低。”
“他若不肯卖?”
“那就记成来路不明,不准任何收购点接货。”
王科长手掌盖住五根金条。
“李长河跟他关系不错。”
“李长河能管供销社,管不了全县物资审批。”
龙老三给他添了半杯茶。
“韩骁没了销路,卧龙屯那群人自然会找他算账。”
王科长将金条收入公文包。
“药材送来前通知我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龙老三俯身压低嗓门。
“马成材那本账,没牵到您吧?”
王科长盯住他。
“你在问我?”
龙老三赶忙摆手。
“我多嘴。”
“管好你下面的人,夹皮沟最近别出大货。”
“风头过去前,边境那条线也先停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科长走后,狗皮帽男人才从门边过来。
“龙爷,真要停?”
“停个屁。”
龙老三打开炉盖,往里面添了两块煤。
“月底前必须出一批药材和皮子,不走货,下面的人吃什么?”
“可王科长刚说……”
“他拿钱时怎么没嫌烫手?”
龙老三从墙上摘下布袋,扔到桌上。
里面是一沓大团结。
“五百块。”
狗皮帽男人数了数,手都抖了。
“给谁?”
“放消息出去。”
龙老三拿火钳拨了拨炉里的煤。
“谁打断韩骁一条腿,这五百块归谁。”
“要是失手……”
“那就换下一拨人。”
狗皮帽男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五百块够普通工人挣好几年,夹皮沟那几个亡命的准会接。”
“我要活的。”
龙老三合上炉盖。
“腿断了,嘴还能说话。”
当天傍晚,夹皮沟几处黑市都传开了。
韩骁的腿,值五百块。
有人动心,也有人听完便走。
冬天湖上的事早传遍了,韩骁敢冲排帮的船,手里还有枪,五百块能买命,却也要有命花。
消息绕了一圈,传进青山公社。
苏听风正在办公室核对药材收购表。
一个公社车夫推门进来,将帽子压在桌上。
“苏主任,夹皮沟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花五百块买韩骁一条腿。”
苏听风手里的铅笔折成两截。
“谁放的话?”
“龙老三。”
“消息准吗?”
“我小舅子在黑市扛包,亲耳听到的。”
车夫搓了搓手。
“那边已经有人接了钱,怕是这两天就会动手。”
苏听风拉开抽屉,取出手电筒和介绍信。
“公社自行车借我。”
车夫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天都黑了,还下雨呢!”
“钥匙给我。”
“明早再去不成?”
苏听风披上雨衣。
“明早人要出了事,你替我给卧龙屯交代?”
她推车冲出院门。
春雨夹着雪粒,山路全是泥。
自行车骑出七八里,车轮便陷进烂泥。
苏听风跳下来推,鞋帮沾满泥浆,裤腿也让车链刮开一道口子。
后半夜,卧龙屯口终于出现一束手电光。
守夜的赵铁柱听见车铃,提着猎枪迎上去。
“谁?”
“我,苏听风!”
赵铁柱跑过去接车。
“苏主任,你咋这时候来了?”
“韩骁在哪?”
“家里。”
苏听风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,快步赶到韩家。
院门刚拍两下便开了。
韩骁披着棉衣站在门内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龙老三在夹皮沟放出五百块,买你一条腿。”
陆春草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握着烧火棍。
“五百块?”
“已经有人接了。”
苏听风扶住门框,喘匀一口气。
“还有县物资局的王科长,他准备卡你们采办组的药材。”
“上等药压成三等,三等直接判废品。”
陆春草抓住韩骁手臂。
“最近别去县城。”
韩骁将自行车推进院里。
“他们冲我来的,躲不过去。”
苏听风急道。
“你还想去夹皮沟?”
“去。”
“那边有人等着砍你!”
韩骁把屋里的煤油灯拨亮。
“我正好找娜塔莎问问,王科长替谁办过货。”
苏听风看着他。
“你真没把五百块当回事?”
“五百块不少。”
韩骁拿起桌上的军绿色挎包。
“所以接活的人不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