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面上的鱼运了五六趟,才全搬回卧龙屯。
韩骁家院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鱼,冻得硬邦邦,码得齐整,远远望去,满院都是银白色。
赵大宝的嗓子已经喊哑。
“都排好队,按人头分!老人孩子也有份!”
二十多户人家排在院外,一家接一家过秤。
陆春草带着几个妇女支起大铁锅,往锅里放了几条小胖头鱼,白菜切成大块,粉条抓了一把。
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,鱼汤翻着白滚,白菜和粉条的香气顺着风往街口飘。
干了一天活的劳力们端着搪瓷缸排队,第一口烫得缩脖子,第二口照喝不误,谁也舍不得把缸子放下。
赵铁柱蹲在灶台边,连喝三碗,缸底都快舔干净了。
“嫂子,再给我来一碗呗?”
陆春草拿勺子指着锅。
“锅里就剩这些,你喝四碗,后面的人喝什么?”
“我就尝尝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尝三回了。”
赵铁柱抱着缸子笑,转身给后面的人让开位置。
张老六也端着碗,独自蹲在墙根喝汤。
有人喊他,他只顾低头吹碗里的热气,半句话也没接。
苏听风站在院门外,捧着半碗鱼汤,听着院里的笑声,忍了半天,还是跟着笑了。
这顿饭没有肉票,也不用掏钱。
鱼是卧龙屯自己从湖里打出来的,锅里的白菜和粉条也是各家凑的。
可在这个冬天,能让一群人围着一口热锅吃饱,已经是件让人踏实的事。
天擦黑,鱼分完了,汤也见了底。
人群散开,各家抱着分来的鱼回屋。
韩骁坐在院里的木墩上,敞开军大衣,抬手活动肩膀。
湖底抽水耗掉不少力气,后脑勺从收网起就一阵阵发胀。
陆春草端来一碗热水。
“先喝了。”
“你也忙了一天,怎么不歇着?”
“锅碗还没洗呢。”
她把碗塞进韩骁手里,转身往灶房走。
韩骁喝了两口,喊住她。
“明天把鱼重新理一遍,五千斤单独装好,等公社来人拉。”
陆春草回头。
“剩下的呢?”
“分两拨,一拨留着过冬,一拨送进县城。”
“送县城干什么?”
“换东西。”
陆春草等了一会儿,没等来下文,只好拿起围裙继续洗锅。
屯子安静下来时,天已经黑透。
韩骁走到院门边,雷达范围铺向屯东。
雪地里多出一个移动信号,速度很快,右腿拖得不利索,走几步还要偏一下身子。
孙二狗。
这人冬捕时缩在人群后头,搬网挑轻的,分鱼时却挤在前面。
赵大宝按人头给他分了二十多斤。
他还嫌少。
白天在鱼堆边嘟囔了半天,要不是赵铁柱瞪着他,怕是能把整锅鱼汤都说成自己的。
现在,他沿着屯口土路往公社跑。
韩骁收回雷达,没有追出去。
孙二狗奔着哪儿去,韩骁心里已经有数。
这种人,自己干活时躲得快,分东西时伸手最快,眼下少拿了几斤,转身就要给别人找麻烦。
陆春草在炕上叠被子,听见院门合上,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外头谁啊?”
“苍蝇。”
“冬天哪来的苍蝇?”
“飞公社去了。”
陆春草抱着被子站了一会儿,没听懂。
韩骁已经坐到炕沿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孙二狗这一趟,多半会去找刘向阳。
夹皮沟那场丢裤子的事过去没多久,刘向阳还在稽查队长的位置上,手里有封条,有人手,也有一肚子火没地方撒。
孙二狗只要把一万两千斤鱼说出去,公社那边就会把剩余鱼获扣上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。
这顶帽子压下来,五千斤任务也能改成全数上交。
韩骁抬手摸了摸发胀的后脑勺。
随他去告。
告状的人把公社请来,韩骁才有机会把这笔账摆到明面上。
另一边,孙二狗跑了一夜。
公社大院的灯还亮着。
刘向阳裹着军大衣坐在办公室里,桌上放着凉透的茶,旁边压着几摞文件。
夹皮沟那晚丢了粮,也丢了脸。
马成材没少训他,仓库里的亏空还要他想办法补上。
刘向阳已经两天没睡踏实。
窗根下传来三声敲响。
他起身开门,门外站着个鼻涕冻住的瘸腿青年。
“你谁?”
“刘队长,我是卧龙屯的孙二狗。”
“半夜跑来干什么?”
孙二狗搓着手,身子往门缝里挤。
“我来报个信。”
刘向阳挡住门。
“说。”
“韩骁在卧龙屯打了上万斤鱼,只交五千斤,剩下的全扣在自己手里,说是给屯里分。”
刘向阳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“上万斤?”
“一万两千斤!”
孙二狗伸出一根手指,“我亲眼见的,鱼堆到人胸口。韩骁还说,剩下的鱼他另有用处。”
刘向阳把茶杯放回桌面。
杯底碰到木桌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孙二狗往前凑了凑。
“刘队长,那些鱼是集体财产,他凭什么私分?这事您要是不管,卧龙屯以后还不得翻了天?”
“少说废话。”
刘向阳掀开门帘,回到桌边。
孙二狗赶紧跟进去。
“一万多斤鱼,按一斤三毛五算,就是三千五百多块。”
这个数字一落下来,屋里的算盘珠子就拨响了。
马成材急着补仓库窟窿。
自己若能把这批鱼送上去,丢掉的粮食能补,夹皮沟那场丑事也能揭过去。
至于文件上的五千斤任务,改一笔数字,换一批鱼,谁又能拿着原件来问他?
刘向阳拉开抽屉,取出一沓空白封条。
“明早带人去卧龙屯。”
孙二狗忙问。
“抓韩骁?”
“先封鱼。”
刘向阳撕下一张封条,在桌面上抹平。
“人要是敢拦,按妨碍公务办。”
孙二狗嘴唇冻得发裂,听完这句话,立刻点头。
“成,我回去谁也不说。”
“尤其别让韩骁听见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孙二狗退出办公室,踩着积雪往屯子方向走。
刘向阳没有送他。
他把剩下的封条塞进军大衣口袋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旧算盘,坐回桌前拨了几下。
三千五百块。
这回,轮到他翻身了。
卧龙屯里,韩骁已经躺在炕上。
院外的风刮过木门,门闩轻轻碰响。
他睁开眼,伸手把军大衣搭到炕头,开始盘算明早该把哪一堆鱼放在院门口。
公社的人既然要来,那就让他们来。
鱼在这儿,封条也在那儿。
谁伸手,谁就得留下点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