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还没亮透,韩骁已经站在卧龙湖的冰面上。
昨天那六七千斤鱼还压在屯里的院墙边,腥味顺着风往各家窗缝里钻。
三十来号劳力比头天到得更早,冰镩子、渔网、绞盘,一样没落下。
赵铁柱跑在最前面,脸冻得通红,嘴里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
“骁哥,今天还往昨天那片下?”
“往东挪三百步。”
昨夜躺在炕上,韩骁已经把湖底扫过一遍。
鱼群主体还在,往深水处挪了三百步,聚得比昨天紧。
胖头鱼越冬,水越凉,抱得越紧。
昨天那一网只捞走外围,湖底的大头还在后面。
赵大宝抱着花名册跑来,鞋底一滑,屁股差点坐到冰面上。
“骁哥,今天要是再出个六七千斤,加上昨天的,五千斤任务就够了,咱屯还能剩下不少!”
“少废话,先干活。”
六个壮劳力轮流抡起冰镩子。
冰屑飞到棉裤上,没人顾得上拍。
不到一个时辰,两个冰眼打通,千米大网也顺着穿杆子铺进湖底。
张老六今天把嘴管住了。
他扛着柳木棍站在人群后头,烟锅夹在嘴里,半句话也没往外冒。
昨天那条胖头鱼抽在他脸上,今天还没消肿。
网铺好,绞盘架上,驮马套住绳索。
赵铁柱抬头问:“骁哥,收网?”
“等一刻钟,网沉到底。”
韩骁蹲在冰眼旁边,雷达铺向湖底。
七八米深的水层里,鱼群挤成一大片,密度比昨天高出不少。
照这个分量,一网拉上来,少说也有万把斤。
一刻钟后,他站起身。
“拉。”
马倌抽了驮马一鞭子。
绞盘吱呀转动,粗麻绳从出网口一点点往外走。
才走了二十来米,绳子骤然绷紧,驮马被扯得往后退了半步,四只蹄子在冰面上刨出几道白痕。
赵铁柱跑到冰眼旁。
“又卡了!”
赵大宝趴下去看,黑水翻着碎冰,底下什么也瞧不见。
马倌又甩了两鞭子。
两匹驮马使足力气,木轴被拖得嘎吱作响。
麻绳被扯得笔直,绳股里传出细碎的裂声。
还是不动。
赵铁柱急得直搓手。
“骁哥,底纲又挂上了!这回比昨天还死!”
后头的张老六咳了一声。
那声咳嗽绕了一圈,意思谁都听得明白。
有人拿冰镩子往水下捅,捅了几下,连网线都没碰到。
“这网要是破了,全屯的家当全搭进去!”
“去年老孙家那副网,硬拽出个大口子,补了半个月!”
赵大宝蹲在冰边,两手扯着头发。
“完了,五千斤鱼没影,五百斤也未必捞得上来!”
韩骁走到出网口,低头看了眼冰眼。
肉眼只能看见黑水,雷达里却连石缝和网线都摆得明白。
今天卡网的地方是一片岩石群,几块凸起的花岗岩连成一排,网线绞进石缝,越拉缠得越紧。
昨天只是一块礁石,抽走周围的水就能松网。
今天的石群铺出去几十米,连着鱼群也被网兜困在下面。
硬拉,网必破。
韩骁直起身,朝四周扫了一圈。
“都退到三十步外。”
赵铁柱回头:“骁哥?”
“退后,别围着冰眼。”
劳力们赶紧往后挪,连张老六也拄着棍子退了几步。
韩骁转身,面朝入水口。
意念探进零度空间。
吞吸口对准卡网处的湖底,范围一寸寸撑开。
意念落下,湖水朝空间里灌去。
岸上的人什么也瞧不见,只听见冰眼里水声越来越急。
水下,岩石群周围的水位迅速下降,缠在石缝里的网线失了托力,慢慢松开。
韩骁没有停。
卡网区域的水被抽走后,整片渔网覆盖的水层也开始往下落。
七米,五米,三米……
网兜里困着的鱼群挤成一团,尾巴拍打水面,鳞片擦着鳞片。
等水只剩不到一米,鱼群已经没法游动,只能顺着渔网往一处聚。
韩骁收回意念,转身朝出网口走去。
“拉网。”
马倌盯着韩骁看了一眼,又望向绷紧的绳索。
“拉!”
这一声落下,驮马迈开蹄子。
绞盘重新转动。
绳子走得顺畅,越往外,速度越快。
赵铁柱趴到冰眼旁,刚把脸凑过去,一股浑水冲上来,浇了他满脸。
“我操!”
骂声还没落,一条七八斤重的胖头鱼从冰眼里挤了出来,翻过两圈,啪地砸在冰面上。
紧跟着,第二条,第三条,第四条。
胖头鱼撞着鲤鱼,尾巴拍在冰面上,银白色的鱼身铺了满地,劳力们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找不着了。
赵铁柱抹了把脸,抓起一条鱼就往筐里塞。
“快!拿筐!别让鱼跑到雪沟里!”
可冰眼里出来的鱼越来越多,筐根本不够用。
大网从冰下露出一角时,所有人都没了声音。
网兜里已经看不出鱼的条数,只剩一团翻动的银鳞。
渔网被撑得鼓起,网绳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。
两匹驮马拉不动了。
马蹄刨着冰,鼻孔里喷出白气。
木轴卡在半圈,十几个人一起使劲,也只往前挪了一点。
韩骁抬手。
“加人!推绞盘!”
赵铁柱第一个冲过去,十几个壮劳力跟着扑上去。
有人推木轴,有人拽绳,有人趴在冰面上往外扒鱼。
渔网一截一截拖上冰面。
每拖出一截,鱼堆就往上垒一层。
鱼堆越垒越高,最后到了赵铁柱胸口。
一条胖头鱼从上面滑下来,正好砸在他帽子上。
赵铁柱抱着鱼坐到地上,抬手抹掉鼻子下的水。
“这辈子值了!”
赵大宝站在鱼堆旁,腿软得扶住了绞盘。
他翻开花名册,手指冻得发僵,写了两遍,数字还是歪的。
张老六的烟杆掉在冰上。
这回他没有去捡。
柳木棍在手里晃了晃,他望着鱼堆,嘴唇开合几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。
“这得有多少斤?”
几个妇女赶到冰面上,陆春草走在最前面,怀里还抱着一把冻萝卜,准备给干活的人垫肚子。
看到鱼堆,她脚下停住。
冻萝卜从怀里掉下去,滚到一旁。
“这么多?”
赵大宝蹲到鱼堆边,掰着手指算了三遍,又翻到花名册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下数字。
“一万两千斤。”
没人先接话。
过了两息,湖面上的人全喊了起来。
“一万二?”
“一万两千斤!”
“五千斤任务够了,剩下的全是咱屯的!”
赵铁柱跪在冰面上,抱着一条胖头鱼,鼻涕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骁哥,咱过年能吃鱼了!”
妇女们蹲在鱼堆边,有人抹眼泪,有人笑,谁也顾不上手冻不冻。
陆春草捡起冻萝卜,攥在手里半天没动。
她看着韩骁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早就算好了?”
“算什么?”
“这么多鱼……”
韩骁伸手从鱼堆上拎起一条大鲤鱼,掂了掂,递给赵铁柱。
“先抬回去,别在冰上哭穷。”
赵铁柱抱住鱼,笑得直咳嗽。
张老六终于弯腰去捡烟杆。
烟锅沾了冰,他用袖口擦了两下,走到韩骁身边。
“我干了十几年鱼把头,没见过这样的鱼群。”
“今天见到了。”
张老六的手停在半空。
韩骁已经转身安排装车。
“大的单独放,冻伤的挑出来。妇女先把小鱼送回屯,别全堆在冰上。”
赵大宝立刻招呼人分拣。
张老六站在原地,柳木棍戳了戳冰面,最后还是跟着劳力去抬鱼。
没人再提老资格,也没人再问韩骁凭什么指挥。
一万两千斤,加上昨天的六七千斤,卧龙屯这一趟冬捕已经捞出近两万斤。
五千斤交给公社,剩下的鱼够全屯熬过这个冬天。
韩骁望着装鱼的板车,没急着笑。
鱼多了,盯着的人也会多。
公社那边若只按五千斤收,事情还算好办。
要是有人起了贪念,卧龙屯这座鱼山,转眼就会变成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。
远处,赵铁柱喊了一声。
“骁哥,车装好了!”
韩骁收回视线。
“回屯。”
板车压过冰面,车轮在雪上留下两道深槽。
妇女和孩子跟在后头,谁捡到一条掉下来的小鱼,都会赶紧塞进筐里。
陆春草走到韩骁身侧,低声问:“公社真会把剩下的鱼也拿走?”
“他们要拿,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韩骁望着远处公社方向。
“先把鱼搬进地窖。今晚让全屯吃顿鱼汤。”
这句话传到后面,队伍里又响起一阵欢呼。
雪风还在湖面上刮。
卧龙屯的人已经开始盘算过年的肉、油和粮票,没人留意到远处山道上,有一道拖拉机的黑烟慢慢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