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韩骁带着队伍上了湖。
走到湖心偏东,他抬手停住队伍。
三十来号人扛着冰镩子、绞盘和渔网,脚步一停,冰面上只剩风刮过棉帽的声音。
脚下的冰面平整发白,和四周没有半点差别。
按照老把头的规矩,找鱼要看冰花,听冰声,再辨冰色。
三样对上,才有资格定凿冰眼的位置。
这块冰面没有冰花,颜色发青发暗,冰镩子敲下去,回声闷在脚底。
在张老六眼里,这就是一片死水区。
水深,水凉,鱼不会在这里扎窝。
张老六躲在人群末尾,盯了半天,凑到一个半大小子旁边。
“这地方?八九米深,连个鱼花都没有。网下去也是白费力气。”
半大小子不敢接话,只把冰镩子往怀里抱了抱。
赵铁柱扛着冰镩子来到韩骁跟前。
“骁哥,真在这儿打?”
“在这儿。”
韩骁蹲下,用军靴在冰面上画出一个圆圈。
圆圈一臂半宽。
“第一个眼,入水口。”
他起身往东北方向走,数了两百步,又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第二个眼,出网口。”
赵铁柱来回看了几眼。
“这俩眼隔得远,网够不够?”
“把两张大网接上,中间用麻绳连起来。穿杆子,从冰下送过去。”
赵铁柱咬了咬牙,转身招呼人手。
“第一组,动镩子!”
六个壮劳力围住第一个圆圈,冰镩子轮番落下。
叮叮当当的响声传出去老远,碎冰碴子溅到棉裤上,没人在意。
张老六蹲在三十步外,烟锅夹在牙缝里。
一个半大小子挪到他旁边。
“张叔,这儿真能出鱼?”
张老六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。
“我干了十几年鱼把头,还没见过死水区下网。鱼过冬得往浅滩走,找暖水层,谁往深水里扎?”
“那骁哥为啥选这里?”
“年轻人嘛,手里有点本事,就以为什么都能干。”
张老六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等会儿空网拉上来,看他怎么跟全屯交代。”
半大小子缩了缩脖子,抱着冰镩子走远。
快一个时辰后,冰层被凿穿。
墨绿色的湖水从冰眼里涌上来,腥冷的水气扑到脸上。
赵铁柱趴到边上往下看。
“骁哥,水太深了,底下啥也看不着。”
“七八米。”
“这深度,鱼能过冬?”
韩骁没接这句话。
他闭上眼,雷达顺着水层往下扫。
那团密集的生物信号还在。
凿冰的动静惊散了旁边的小鱼,零散鱼群全往主体靠拢,水下的信号反倒挤得更密。
韩骁睁眼。
“第二组,下网。”
孙大力领人抬来两张大网。
渔网是去年留下的旧货,结眼处补了好几片,前两天才让韩骁盯着重新缝过。
两张网头尾相接,麻绳一圈圈勒紧,长度接近一千五百米。
穿杆子从入水口送下去,隔五十步凿一个小眼,用铁钩接住杆子,再往出网口送。
湖面上忙了大半天。
太阳往山背后落,手套和棉帽上全结了霜。
赵大宝提来一桶姜水,劳力们围着喝了两口,才把冻麻的手指掰开。
张老六一直蹲在远处。
一锅旱烟抽完,他又装了一锅。
“该收网了。”
韩骁的话传到出网口。
赵铁柱把绳索套进绞盘,两匹驮马拉着木轴往前走。
粗麻绳从冰眼里一点点往外出。
驮马走了十几步,绳子停了。
赵铁柱趴到冰眼旁听了听。
“底纲卡住了!”
赵大宝跑过来。
“卡在哪儿?”
“底下有暗礁,网挂住了。”
赵大宝的面孔一下失了血色。
这副网是全屯拼出来的家底。
网底要是扯破,鱼会顺着破口跑光,卧龙屯也拿不出第二副。
“停马!别硬拉!”
赵大宝扯着嗓子喊。
驮马停住,绳索绷在半空,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
张老六拄着柳木棍走过来。
“我早说了,这片水底全是礁石。”
他看了韩骁一眼。
“往年我当鱼把头,从来不往这边下网。网要是破了,今年的冬捕也就完了。”
周围的劳力急得骂了起来。
“咋办啊?”
“两张网接在一起,破了可没法补!”
“早听张叔的就好了!”
赵铁柱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骁哥,绳子还拉不拉?”
韩骁走到出网口,蹲下把手伸进冰水。
冷水钻进袖口,半条胳膊都麻了。
他收回手,在裤腿上擦干水迹。
“都退后,别围着冰眼。”
劳力们往旁边散开。
韩骁转身走到入水口,背对着众人站住。
他闭上眼,雷达顺着网底往下扫。
底纲挂在一块凸起的花岗岩上,网线已经绞进石缝。
硬拉,网一定会破。
韩骁用不着下水,也用不着让人冒险摸底。
零度空间在湖底开了口,暗礁周围的湖水顺着水势被抽走。
水面隔着厚冰,岸上的人什么也看不见。
湖底的暗礁露出一截,压住网线的水势没了,绷紧的网底慢慢松开。
十几秒后,韩骁收回意念。
他转过身,朝马倌抬了抬手。
“拉。”
马倌还在迟疑。
韩骁看向驮马。
“抽鞭子。”
马倌咬牙甩了一下鞭梢。
驮马重新迈步。
绞盘转起来,粗麻绳从冰眼里往外走。
这回,绳子没有卡顿。
赵铁柱趴在冰眼边上,先看绳子,再看韩骁。
“动了!”
绳子走出三十多米,冰眼里的水花翻了起来。
浑水,气泡。
随后,一道银光冲出水面。
一条半米长的胖头鱼甩着尾巴落在赵铁柱脚边,抽了两下,带着冰水滑出老远。
第二条紧跟着冲出来。
第三条。
第四条。
鱼一条接一条往外蹦,胖头鱼、鲤鱼挤在网口,最小的也有四五斤,大的能到七八斤。
张老六站在人群末尾,旱烟含在嘴里,半天没吸上一口。
一条鲤鱼从冰眼里翻出来,尾巴抽在他脸上。
啪!
张老六退了两步,屁股落在冰面。
旱烟杆滚到旁边。
他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全是鱼鳞和水。
“这……”
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赵大宝抬手指着冰眼。
“鱼出来了!快拿筐,别让鱼跑了!”
人群一下动了起来。
赵铁柱跪到冰面上,伸手往怀里搂鱼。
一条,两条,怀里刚抱满,旁边又滑来七八条。
“骁哥,全是大鱼!”
半大小子们顾不上冻手,趴在冰面上捡鱼,捡一条往鱼堆边送一条。
孙大力带人守着网口,生怕鱼顺冰面滑进远处的雪沟。
韩骁站在入水口旁边。
一条鲤鱼冲出冰眼,擦着他的军大衣落到脚边。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等鱼尾停下,才抬脚把鱼踢到鱼堆边。
苏听风站在人群外,看着鱼越堆越高。
袖筒里的手攥住又松开。
她想问韩骁怎么找的鱼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眼前这一堆鱼,已经替他回答了。
张老六坐在冰面上,脸上的水渍冻成白霜。
他盯着大网里挤出的鱼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旱烟杆捡回来。
“我打了十几年鱼,没见过这么出鱼。”
没人搭理他。
赵大宝带人把鱼拖到秤边。
第一网收完,天已经擦黑。
鱼堆压得老高,几条活鱼还在雪地上扑腾。
赵大宝蹲在旁边,手指在花名册背面算了几遍。
“骁哥,少说六七千斤!”
六七千斤。
公社压下来的五千斤任务,当天就被压了过去。
赵铁柱抱着一条胖头鱼坐在鱼堆边,冻红的鼻子挂着水。
“骁哥,明天还下网不?”
“下。”
韩骁抬头看向湖心。
雷达里,鱼群主体还在水下。
今天拉出来的,只是外围那一圈。
“先把鱼运回屯里,明早继续。”
大伙装鱼上车。
驮马拉着板车往屯子走,鱼从车边往下滑,半大小子跟在后面捡,谁捡到一条,谁就咧嘴笑一下。
张老六走在队伍最后。
路过韩骁身边时,他停下来,嘴唇动了动。
韩骁没有回头。
张老六摸了摸烟杆,拖着柳木棍继续赶路。
苏听风跟在韩骁身侧。
“你咋找着那片水的?”
“经验。”
“打猎的经验还能找鱼?”
“都是找猎物。”
苏听风侧头看他。
“你这张嘴,问啥都问不出东西。”
韩骁把军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。
“鱼打上来了就行。”
这句话落下,苏听风没再追问。
卧龙屯保住了口粮,韩骁也拿到了继续收网的资格。
夜风从湖面刮来,车上的鱼腥味一路飘回屯子。
韩骁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沉的湖面。
五千斤交给公社。
剩下的,留给卧龙屯。
湖底那群鱼还没见底,明天的收获只会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