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走出十来丈,韩骁才停下脚。
身后三十来号劳力扛着冰镩子,拖着渔网,两匹驮马也被牵上了冰面。
赵大宝抱着花名册跟在后头,点名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赵铁柱!”
“到!”
“孙大力!”
“到!”
“王老四!”
“到!”
“张老六!”
没人应。
赵大宝抬高嗓门。
“张老六!”
人群后头有人咳了一声,拖得老长。
张老六拄着柳木棍挤出来,旱烟杆别在腰后,走得慢吞吞。
“来了来了,催啥呢?”
他站到前排,先瞥了韩骁一眼,又朝空荡荡的冰面看去。
“韩骁,你打算在哪儿下网?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哟,鱼把头还没想好?”
张老六朝旁边几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从六二年开始干这活,哪年不是入冬前就把位置踩明白?到了冰面上还没章程,这也能带冬捕?”
“冬捕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网下错了地方,半天功夫全白搭。”
韩骁仍蹲在绞盘旁,扯了扯绳头,又把磨毛的地方翻出来给赵大宝看。
“这段绳子换掉。”
赵大宝赶紧接过去。
“成,我让人去拿新的。”
张老六没想到韩骁当他不存在,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。
“我说韩骁,你年轻,有股子闯劲,大伙也服你打猎的本事,可冬捕靠的是经验。你扛着枪打两只狼,跟下网是两码事。”
韩骁把旧绳扔到一边。
张老六见他还是不搭话,嗓门又抬高几分。
“弟兄们也不是不听你的,总得让大家心里有个底。你今年打算怎么干?”
“对,先说说章程。”
“总不能闭着眼下网吧?”
赵铁柱脸涨得通红。
“张叔,骁哥说了到了冰面上再安排,你急什么?”
“我急什么?”
张老六把柳木棍往冰上一杵。
“我在这湖上干了十几年,哪片水深,哪片水浅,哪里有暗礁,哪里藏鱼,闭着眼都能指出来!”
他伸手指向韩骁。
“你要是真有本事,先拿几条烟出来,给弟兄们润润嗓子。大伙拿了烟,干活也有劲。空手上来喊两句就想指挥,凭啥?”
冰面上的说话声停了。
赵大宝把花名册合上。
苏听风站在人群边上,袖口里的手捏成了拳。
韩骁站起身,把手上的绳屑拍掉,又理了理军大衣下摆。
张老六叼着烟杆等他回话,身后几个老人也抬起了下巴。
韩骁走到张老六面前。
两人隔着半步,张老六闻到了军大衣上残留的松脂味。
“张老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你干了十几年鱼把头?”
“那可不,从六二年开始,我在这湖上……”
话没说完,韩骁抬起右脚。
军靴落下。
冰底传出一声闷响,附近的人脚底都跟着麻了一下。
裂缝从靴底向外爬,几道白线穿过冰面,延出去三四米。
碎冰溅到张老六鞋面上。
他的烟杆掉了,沿着冰面转了两圈,停在裂缝边。
张老六低头看了一眼,喉结动了动。
韩骁伸手揪住他的棉袄领口,把人提离冰面。
张老六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,柳木棍也滚到了一边。
“不服就滚。”
韩骁松手。
张老六一屁股坐回冰面,棉袄扣子崩掉一颗。
旁边几个刺头往后缩,刚才还挂在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韩骁从前排看到后排。
“还有谁?”
没人接话。
赵铁柱盯着脚下的冰,嘴唇动了动,最后把头低了下去。
韩骁转向赵大宝。
“分三组。第一组凿冰眼,第二组整渔网,第三组管绞盘和驮马。每组选一个领头,干什么等我安排。”
赵大宝赶紧翻开花名册。
“赵铁柱,你带第一组!”
“到!”
“孙大力,你带第二组!”
“到!”
“王老四,你带第三组!”
“到到到!”
张老六坐在裂缝边,手撑着冰面试了两回,才把腿收回来。
他摸了摸被扯歪的领口,又去捡烟杆。
烟锅对了几次,才送到嘴边。
苏听风走到旁边。
“张叔,起来吧,冰凉。”
张老六哼了两声,扶着柳木棍起身,挪到人群最后。
这回没人再拿烟、经验和老资格说事。
赵铁柱带人拖着冰镩子往湖心走,路过韩骁身边时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骁哥,你那一脚练过?”
“少问,干活。”
赵铁柱缩了缩脖子,追上队伍。
韩骁站在冰面上,把雷达铺向湖底。
五千斤鱼压在全屯头上,找不到鱼,前面所有安排都白搭。
雷达穿过半米厚的冰层,往水下延伸。
近岸水域已经冻透,鱼群不会停在那里。
他把范围往湖心推。
七八米深的水层里,密密麻麻的生物信号挤成一团,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。
鱼群的位置已经落进他的判断里。
韩骁抬头,朝湖心偏东的位置看去。
那片冰面光秃秃的,连片鱼花都没有。
老把头盯着冰花找鱼,这一片冰面给不出半点线索。
水下七米,鱼群聚在深处,气泡上不来,冰面自然留不下痕迹。
张老六凭经验找不到,韩骁却能直接看见水下的动静。
他抬手指向湖心偏东。
“冰眼打那里。”
赵铁柱扛着冰镩子回头。
“那片?”
“对。”
“可那边没鱼花啊。”
后头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骁哥是不是指错了?”
张老六站在人群末尾,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再出声。
韩骁已经迈开脚。
“跟上。”
赵铁柱咬了咬牙。
“听骁哥的,走!”
三十来号人拖着渔网和绞盘,朝那片没有鱼花的冰面赶去。
军靴落在冰上,一声接一声。
这回,没人敢落后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