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销社后院忙了起来。
值班职工披着棉衣赶来,磅秤也从仓库推到院中。
麻袋从马车搬上磅秤,再抬进仓库,麻绳磨过木板,鱼鳞和碎冰落了一路,登记数字写满两张纸。
“三千零二十八斤!”
负责过秤的职工报完数,李长河拿过登记本,拨着算盘珠又核了一遍。
“腊月里还能收上这么肥的鲜鱼,少见。”
苏听风把冻硬的鱼尾往麻袋里塞了塞。
“从湖里起网就冻上了,肉没坏。”
李长河转过身,端详韩骁好一阵。
“去年你救我,我去卧龙屯找过两回,你都进山了。”
“那点事不用记。”
“你不记,我得记。”
李长河拍了拍鱼袋,掌心沾了几片鱼鳞。
“说吧,想换钱、票,还是年货?”
“都不要。”
李长河的手停在麻袋上。
“那你半夜拉三千斤鱼来做什么?”
韩骁朝苏听风递了个眼色。
棕色皮包放上木桌,湿账本、收据和抄录本被她依次取出,桌面很快洇开几团水印。
李长河翻开第一页,还能分出工夫捻掉手上的鱼鳞。
翻到第三页,湿纸粘在一起,他用指甲挑开纸角,棉帽也被摘下来扔在桌边。
越往后翻,他越顾不上纸页会不会扯破。
“这些东西哪来的?”
苏听风扶住快散开的账本。
“青山公社稽查队的拖拉机掉进卧龙湖,皮包从驾驶室漂出来,我当场捞到。”
李长河抬头审视被绑住的刘向阳。
“你的?”
刘向阳偏过脑袋。
“李主任,这里头有误会……”
“皮包是不是你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账本呢?”
“也是。”
一张物资调拨单被李长河抽了出来。
“二百斤棉花,三百斤豆油,县供销社什么时候批给青山公社了?”
刘向阳把脑袋偏到一旁,喉咙动了半天,愣是挤不出半句话。
调拨单被拍回桌面。
“这上面的入库章是假的!”
苏听风往桌前挪了一步。
“李主任,马成材借公社名义截留粮食,倒卖物资,去年开始跟排帮来往。”
“我查了大半年,总缺一份能落到实处的证据。”
“账本、收据、人证都在这里,请县里派人调查。”
李长河扯来椅子坐下,把几张粘连的收据摊开,逐张核对日期和印章。
院里的职工闭着嘴搬鱼,偶尔有人往木桌这边瞄上一眼,也没敢凑过来。
十多分钟过去,李长河合上账本。
“你准备替马成材扛?”
刘向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账是马主任让我记的,东西也是他安排送的,我……我只负责跑腿。”
“分赃有没有你的份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成。”
“县里追查时,你敢照实交代?”
刘向阳瞥了韩骁一眼,又低头瞧瞧手腕上的麻绳。
“敢。”
李长河套上棉衣。
“老周,骑车去县公安局,把高副局长请过来。”
值班职工推上自行车,脚踩上踏板便冲出了后院。
李长河回到韩骁面前,用手背碰了碰桌上的账本。
“你拿三千斤鱼上门,只想让我帮你递账本?”
“递账本只是一件事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卧龙屯需要一张县里批的副业采办通行证。”
李长河没有答应。
“你要做多大?”
“鱼、山货、药材,卧龙屯能弄到的,都能送供销社。”
“只走供销社?”
“县里给公平价,我就走县里。”
李长河没接茬,拿起登记本,又瞧了一遍三千零二十八斤那个数字。
眼前几百块钱,韩骁压根没打算拿,他盯上的是卧龙屯往后几年都能走的正路。
供销社缺年货,也缺山货,等到开春,药材还得从外头收。
卧龙屯守着湖,又挨着长白山,真能按时供货,这份成绩谁都不能往外推。
“通行证可以帮你申请。”
“我不等申请。”
韩骁指了指马车上的鱼。
“今晚要批复。”
李长河把登记本合上。
“县级批文要盖章、登记,还要几个人签字,你当我一个人说了就算?”
“那我在这儿等。”
“你……”
李长河抬手点了他两下。
“救过我一回,现在又送来三千斤鱼,你把我能退的路全堵了。”
“我没堵路,我在修路。”
苏听风扭过脸咳了两声。
李长河也被这话逗得直摇头。
“行,你会算账。”
“老赵,把县副业办公室的王主任叫来,再去后勤处取公章。”
职工刚推车到门边,李长河又喊住他。
“骑快些!告诉王主任,县里春节供应的鱼有着落了!”
热水和馒头很快端来。
苏听风一天没吃过正经饭,馒头送到手里,她咬得太急,噎得端起搪瓷缸灌了两口热水。
李长河把她端详一番。
“你就是公社派去查账的苏听风?”
“对。”
“马成材断你口粮那事,县里收到过信,公社后来回报,说你已经调离查账岗位。”
苏听风把剩下半个馒头放回盘里。
“我没调离,是他收走了我的粮本。”
“还有书面证明吗?”
“有,我留着呢。”
“交上来,一起查。”
苏听风点点头,低头把挎包口重新系好。
绳结散了,她又系了一遍。
这大半年,她挨过骂,饿过肚子,也让人堵过门,公社食堂连碗粥都不肯卖给她。
桌上的湿账本总算有人翻了,没人再拿一句回去等通知堵她的嘴。
半个小时后,县公安局来了四个人。
领头的高副局长穿着旧警服,进院先给账本、收据和调拨单登记编号。
两名公安解开刘向阳脚上的绳子,把人带进值班室做笔录,手腕上的绳结仍留着。
刘向阳先报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名字,碰上关键账目便含糊过去。
高副局长把账本推到他面前。
“运输队、仓库、会计室,天亮全查。”
“你少交代一个名字,别人先开了口,那一份就记到你头上。”
刘向阳搓了几下冻伤的手,又瞄了眼门口的公安。
“我说……”
屋里的笔录写了一页又一页,刘向阳越交代越快,一个多小时后,连分过半袋粮的人都被他供了出来。
马成材私卖粮食、克扣口粮、伪造调拨单、收取排帮钱财,每笔账都有经手人,也都有去处。
天边透亮时,高副局长夹着笔录走出值班室。
“证据够立案。”
苏听风放下搪瓷缸。
“什么时候抓人?”
“现在。”
院外响起吉普车的发动声。
公安人员检查配枪、手铐和证物袋,分成两组上车。
县副业办公室送来的批文也到了,李长河把盖着公章的文件递给韩骁。
“卧龙屯副业采办通行证,试行半年。”
“鱼、山货、药材可以送到县供销社,数量必须登记,价格按县里标准结算。”
“半年里出了乱子,我第一个找你。”
韩骁接过文件,沿折痕叠好,收进军大衣内袋。
“半年后,你会来找我续批。”
李长河笑骂了一句。
“你小子还真不客气。”
高副局长从办公室出来,抬手拉开车门。
“韩骁,苏听风,你们跟车回青山公社。”
苏听风背起挎包。
“现在回去?”
“马成材还不清楚账本已经到了县里。”
高副局长坐进副驾驶。
“趁马成材还没收到消息,抓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