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斤胖头鱼，全挑六斤往上的大个头。
冻硬后码进麻袋，再拿粗绳捆在马车两侧，车帮被压得吱呀作响。
两匹驮马吃饱豆饼，车架也重新加了木撑。
赵铁柱检查完车轴，拍掉手上的木屑。
“骁哥，车没问题，我也去。”
“你留屯里。”
“马成材要是带人过来，我能揍……”
韩骁抬眼瞧了他一下。
赵铁柱喉咙动了动，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“成，我不揍，我跟他们讲理。”
苏听风从屋里出来，肩上背着军绿色挎包，账本和收据贴身装着。
刘向阳被塞进车厢，双手仍绑着，外头套了一件破羊皮袄。
他挪了挪脚。
“绳子松些，我腿麻了。”
赵铁柱抬脚蹬住车帮。
“你掉湖里时咋不嫌腿麻？”
“我也是干部，你们不能……不能虐待我！”
“干部偷粮就不算偷？”
刘向阳还要回嘴，韩骁已经坐上车辕。
“出发。”
陆春草提着布包追出院门。
“等等，路上吃的还没拿！”
她把布包塞给苏听风，里面装着六个杂面饼子、两块煮熟的鱼肉，还有一个灌满热水的搪瓷缸。
苏听风摸了摸布包。
“春草姐，我们明天就回。”
陆春草转向韩骁。
“县城远，别只顾赶路，马也得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有人拦车，别跟人硬顶。”
“嗯。”
陆春草的手还搭在布包上，院外站满了送行的村民，她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讲出来，只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韩骁扯动缰绳，马车压过屯里的土路。
车轮碾过屯口的硬雪，响声越来越远，陆春草仍扶着门框，没有进屋。
赵铁柱挠了挠帽子。
“嫂子，别担心，骁哥啥时候吃过亏？”
“我没担心他。”
“那你瞅啥呢？”
“瞅你闲的。”
陆春草拎起扫帚，赵铁柱赶紧跑了。
马车出了卧龙屯，山路越走越难。
雪盖住车辙，驮马走上一段，蹄子便要陷进去半截，拔出来时还会扯起成块的硬雪。
韩骁坐在车辕上掌着缰绳，雷达往前铺开，绕过积雪过厚的沟坎。
苏听风坐在旁边，双手护着挎包。
走出十多里，她才问了一句。
“县里真有人愿意帮？”
“有。”
“谁？”
“县供销社的李长河。”
苏听风把围巾往下扯了扯。
“你是说……县供销社那个李长河？”
“前年进山，他让野猪堵在树上，我救过他。”
“这事我怎么没听人提过？”
“救个人，还得敲锣打鼓？”
车厢里的刘向阳翻了个身，木板让他蹭得吱呀一声。
“李长河可不好说话，三千斤鱼就想让他插手公社的案子，你们想简单了。”
韩骁没有回头。
“你跟他熟？”
“公社每年都从供销社领物资，我当然熟。”
“那他怎么没帮你填粮食窟窿？”
车厢里没动静了。
苏听风拿围巾挡住嘴，忍了半天才问。
“你准备怎么谈？”
“鱼给供销社，账本给县里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要一张副业采办通行证。”
苏听风护着挎包的手松开了些。
她一路护着账本，只想着把马成材送进去。
韩骁已经把卧龙屯今后的出路摆上了桌。
有了县级通行证，卧龙屯的鱼、山货和药材都能走正规渠道。
往后谁再扣投机倒把的帽子，都得先掂量县里的红章。
“李主任能批？”
“供销社不能单独批，县里能。”
“你想让他牵线？”
“他缺鱼，我们缺路，各取所需。”
苏听风低头琢磨了半天。
“那抓马成材的事呢？”
“账本交给公安，刘向阳开口作证，今晚就能立案。”
车厢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刘向阳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谁说我要作证？”
韩骁勒住缰绳，马车停在山口。
他转身掀开车帘。
“你不作证也成。”
刘向阳刚要松口气，身上的羊皮袄已经被韩骁抽走。
冷风灌进车厢。
“哎！你把衣服还我！”
“你不归我们管，我们也不用管你吃穿。”
“我刚从湖里捞出来！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刘向阳抱住胳膊，往车厢角落缩。
苏听风扭过脸，拿围巾挡住了半张脸，肩膀还是抖了两下。
马车还没走出半里地，车厢里便传来了刘向阳打颤的喊声。
“我作证！我去县里作证！”
韩骁把羊皮袄扔回去。
“早说不就完了。”
刘向阳披好衣裳，气得直喘。
“你这是逼供！”
“谁听见了？”
苏听风翻开小本子。
“我只听见刘队长主动要求配合调查。”
刘向阳瞅瞅前面两人，憋了半天才骂出一句。
“你们俩真行。”
后半夜，马车进了县城外沿。
街边多了砖房，电线杆一根接着一根，远处还能瞧见厂区烟囱。
这个年月，县城夜里也没多少灯。
国营饭店早已关门，百货商店门前挂着铁锁，偶尔有巡夜人员骑车经过。
苏听风从车辕上站起来，扶着车篷辨认街道。
下乡以后，她很少回县城。
熟悉的路牌还挂在原处，街道却让她认了好一会儿。
韩骁问她。
“供销社往哪走？”
“前面路口右转，再过县医院。”
刘向阳在车里插了一句。
“这个点大门锁着，门卫不会让你们进。”
“你挺熟。”
“我来开过会。”
“那正好，你去叫门。”
刘向阳把脑袋缩回车厢。
“我不去。”
韩骁停下马车，掀开车帘。
“自己下来，还是让我请你？”
过了一会儿，刘向阳披着羊皮袄下了车。
三人来到县供销社后门。
门卫室亮着一盏灯，老门卫伏在桌边打盹。
刘向阳拍响窗户。
“开门，公社稽查队办事！”
老门卫被惊醒，推开半扇窗。
“谁啊？大半夜喊什么？”
“我是青山公社稽查队长刘向阳，要见李主任。”
老门卫的视线落到他手腕上，那截麻绳还打着死结。
他扶着窗框，又把刘向阳端详了一遍。
“你这算哪门子办事？”
韩骁走上前，从怀里取出一颗狼牙，放在窗台上。
狼牙根部钻着小孔，拴着一截红绳。
“把这个交给李主任，就说长白山的韩骁来了。”
老门卫拿起狼牙端详片刻。
“你等着。”
他披上棉袄，推着自行车出了后院。
刘向阳靠在墙根，嘴上仍旧不肯服。
“李主任未必记得你。”
韩骁掀开马车上的油毡。
三千斤胖头鱼码满车厢，鱼鳞映着院里的灯。
不到二十分钟，后院外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自行车上跨下来，脚还没踩实，车铃又响了两声，棉帽也歪到了耳朵边。
他推开后门，先瞧韩骁，又瞧马车。
“韩兄弟，真是你？”
韩骁抬手指向车厢。
“李主任，我来给县里送年货。”
油毡全被掀开。
李长河站到车旁，伸手按了按冻硬的鱼身，又扒开麻袋数了数。
两手很快沾满鱼鳞。
“把仓库打开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