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窟窿里的水还在往外漫,碎冰互相碰撞,咔咔响个不停。
刘向阳被麻绳捆在板车上,湿军大衣贴着身子,牙齿磕得直响,嘴上仍不肯服软。
“韩骁,你扣稽查队的人,还抢配枪,你这是犯错误!”
赵铁柱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。
“闭嘴吧你!枪掉进水里都顾不上,还敢说我们抢?”
“你敢打干部?”
“干部咋了?干部抢鱼就不用挨揍?”
赵铁柱还想补一下,韩骁横过胳膊,把人挡了回去。
“别碰他,留着这张嘴去县里说。”
刘向阳喉咙里那句骂人的话转了两圈,没敢吐出来。
苏听风已经抱着棕色皮包退到岸边。
她把账本铺在棉袄上,一页页揭开。
墨迹被湖水泡开,纸角一碰就烂,几个要命的数字、签名和公章倒还认得出来。
苏听风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笔尖在纸上划了两回才写出字。
“去年秋收,公社截留了六千八百斤粮。”
她翻过一页,拿膝盖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。
“运输队报的是送往县粮库,账上却没有县粮库的收条。”
“还有煤油、棉布和化肥……调拨单写着支援困难生产队,实际全送进了夹皮沟。”
赵大宝搓了搓冻麻的手,越听越坐不住。
“苏干事,这些东西送上去,马主任真能倒?”
苏听风没有马上接话。
她翻到后面几页,把粘在一起的两张纸慢慢分开。
“光凭一本湿账,还差点分量。”
赵铁柱急了。
“这还不够?上头有他的名字,也有公社的章!”
“他能说是刘向阳伪造的,也能说账本早就丢了,再把事情推给会计。”
苏听风点了点夹在账本里的收据。
“这些收据不同,有供销社入库章,还有几笔黑市交接人的名字。县里只要肯查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板车上的刘向阳打着哆嗦,听到这里,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苏干事,咱们都在一个公社吃饭,有事关起门商量嘛……犯不上闹去县里。”
苏听风把收据塞回皮包,拉链卡了两回才拉上。
“你们断我口粮的时候,怎么没提关门商量?”
“那是马主任下的命令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带人来抢鱼,也是他替你拿的枪?”
刘向阳嘴唇动了动,找不到话接。
韩骁来到拖拉机旁,弯腰探了探驾驶室。
水已经灌进发动机,车头又卡在碎冰底下,屯里这点人手折腾到天黑也拉不上岸。
他回身开始分派人手。
“铁柱,带十个人守住拖拉机,谁也不准碰驾驶室。”
“赵队长,把剩下的鱼运回屯,五千斤任务鱼单放。”
“春草,烧两锅热水,再找一身干棉衣。”
陆春草站在人群外,围裙还系在棉袄上。
“给谁穿?”
“刘向阳。”
赵铁柱第一个不乐意。
“把他从水里捞出来就够便宜他了,还给棉衣?”
“他要是冻死在卧龙屯,马成材转头就能把罪名扣下来。”
韩骁拍了拍板车边沿。
“活着送进县里,他这张嘴才值钱。”
刘向阳听得明白,肩膀往军大衣里缩了缩。
过去他拿枪压社员,走到哪个屯子,哪个屯子都得递烟倒水。
如今枪落在韩骁手里,人也被绑在板车上,连保命的干衣裳都得靠卧龙屯施舍。
这份窝囊憋在胸前,他偏偏还得喝人家送来的姜汤。
一行人押着刘向阳往屯里去。
孙二狗藏在柴垛后面,只露出半张脸。
拖拉机没回来,鱼也没被拉走,刘向阳反倒成了板车上的俘虏。
他缩回脑袋,转身便往巷子里钻,鞋底却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咔。
赵铁柱扭头便喝。
“孙二狗!你跑啥?”
孙二狗撒腿逃进巷子。
可他右腿本来就不利索,跑出十来步便被赵铁柱追上,一脚扫中腿弯,整个人扑进雪堆。
“铁柱哥,误会!真是误会!”
“你去公社报的信吧?”
“我没去!”
“你裤腿上的黄泥哪来的?屯口这两天全是硬雪,只有公社土路上有黄泥!”
孙二狗啃了一嘴雪,爬都没爬起来,还在硬撑。
“我去瞧亲戚了!”
赵铁柱揪住他的后领,把人拖回大道。
“你亲戚姓刘,叫向阳?”
围过来的村民全听明白了。
有人抄起扫帚,有人脱下棉鞋便往孙二狗头上招呼。
“别打!我也是为了集体!”
“你少拿集体挡事!”
“分鱼的时候咋不提集体?”
“二十多斤鱼还堵不住你的嘴!”
几个妇女骂得更凶,孙二狗挨了两鞋底,鼻涕挂到下巴也没空擦。
韩骁来到人群外,众人给他让开地方。
孙二狗赶紧爬到他脚边。
“骁哥,我错了,我真错了!我就是气不过,我干活不少,分的鱼却跟别人一样。”
赵大宝抬腿便要踹。
“你干啥了?抬两回空筐也算干活?”
韩骁垂眼瞧着孙二狗。
“想多分鱼?”
“我家困难……”
“成。”
孙二狗愣在雪地里。
韩骁指了指湖边。
“拖拉机还泡在水里,你下去捞。捞上来,给你五十斤。”
“那水能冻死人!”
“别人下网时也冷。你不是嫌分少吗?”
四周冒出几声哄笑。
孙二狗缩起脖子,再也不敢接话。
韩骁转向赵大宝。
“把他的鱼收回十五斤,留五斤保命。”
“往后屯里再有集体活,他干双份。少一次,扣一天口粮。”
孙二狗从雪里爬起来。
“凭啥扣我的鱼?”
赵大宝扣住他的胳膊。
“凭你招人来抢全屯的口粮!”
“你再闹,我就把你送去公社,陪刘向阳关着!”
孙二狗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卧龙屯没有牢房,赵铁柱便领人把刘向阳关进生产队柴房。
陆春草送来干棉衣和热姜汤。
刘向阳抱着碗灌了两口,舌头总算能转利索。
“韩骁,你放我回公社,我能帮你。”
韩骁靠在门边。
“怎么帮?”
“鱼还按五千斤交,剩下的……剩下的我当没见过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你扣人的事,我也能替你压住。”
韩骁笑了一声。
“你还没弄明白。”
“如今求情的人,是你。”
刘向阳低下脑袋,碗里的热气扑到鼻子上,那口姜汤却怎么都咽不下去了。
苏听风抱着皮包进门,把一张收据推到他面前。
“夹皮沟那批粮,马成材分了多少?”
刘向阳闭紧嘴。
“你不讲也成。”
苏听风收回收据。
“到了县里,你留着力气慢慢扛。”
“等等……”
刘向阳抬起脑袋。
“粮是马成材安排的。他拿六成,我拿一成,剩下的分给运输队和仓库的人。”
“交接人是谁?”
“排帮那边叫胡四海,账上写的是胡老四。”
“送过几回?”
“七回。”
“公社还有谁掺和?”
刘向阳一口气报出三个名字,越往后讲越快。
到了保命的时候,什么主任、兄弟、同伙,全成了他往外递的垫脚砖。
苏听风记满两页纸,合上本子。
“明早进县城。”
韩骁摇了摇头。
“今晚走。”
屋外风刮得正紧,门板让风顶得来回晃。
赵大宝追到柴房门口。
“夜路不好走,马车还装着三千斤鱼。真陷进雪沟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咋办?”
“马成材今晚收不到消息,还能睡到半夜。”
韩骁从墙边取下军大衣,抖掉上面的草屑。
“等他发现刘向阳没回去,派来的还能是问话的人?”
苏听风把皮包护进怀里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刘向阳手里的碗歪了一下,姜汤全洒在裤腿上。
“你们真要去县里?”
韩骁拉开柴房门。
“今晚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也去。”
风灌进屋,刘向阳哆嗦得连碗都端不住了。
出了卧龙屯,韩骁还能跟他讲条件。
进了县城,等着他的便是审讯室和铁栏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