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早,天边还压着一层灰白,卧龙湖上先传来了发动机声。
声音拖得很长,隔着半个屯子往屋里钻。
屯口那条黄狗抬起头,冲着湖面叫了两声。
赵铁柱正蹲在冰面上检查渔网,听见动静,手里的麻绳掉到了脚边。
他抬头看去,脸一下沉了下来。
一台东方红拖拉机从公社方向开来,后面跟着两辆马拉板车。
驾驶室门上贴着红纸,两个黑字写得很大。
稽查。
刘向阳站在拖拉机踏板上,一手扶住车门,一手拎着铁皮喇叭。
拖拉机没走岸边土路,沿着缓坡直接压上冰面。
车轮刚落下,冰面便传出细碎的裂声。
赵大宝从屯子里冲出来,一只鞋穿反了,鞋帮还踩在脚底下。
“刘……刘队长?”
刘向阳跳下车,军大衣敞着怀,腰间挂着枪套。
七八个稽查队员跟在后头,手里拿着封条和麻袋。
他扫过冰面上的鱼堆。
五千斤任务鱼已经捆好,旁边还有七千多斤没分。
这个数让他连眼皮都亮了。
“卧龙屯冬捕所得,从今天起归公社统一调配!”
铁皮喇叭里的声音夹着电流,刺得人耳朵发麻。
“任何人不得私自扣留、转移、分配!”
冰面上的劳力全停了手。
赵大宝赶紧迎上去。
“刘队长,文件写的是五千斤。五千斤我们已经捆好了,啥时候要,啥时候拉走。剩下这些,是全屯过冬的口粮啊。”
“五千斤是旧数。”
刘向阳把喇叭夹在腋下,撕开一张封条,往鱼堆上一拍。
“我回去把文件改了。今天这批鱼,一斤也不能留。”
赵大宝张了张嘴。
“可这……”
“可什么?”
刘向阳往前逼了半步。
“鱼是集体的,网是集体的,湖也是集体的。你们打上来,就敢说成自己的?”
赵铁柱扛着冰镩子走过来。
“我们在冰面上干了两天,你们坐拖拉机过来,张嘴就全拿?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你们这是抢!”
赵铁柱的声音撞在湖面上,四周的人全听见了。
几名劳力跟着围过来。
“五千斤交了,剩下的不能动!”
“这鱼是我们拿命捞的!”
“公社每年都要压一头,今年还来摘现成的?”
刘向阳的手落到枪套上。
“怎么,想闹事?”
有人还要往前挤,赵大宝一把扯住他的胳膊。
“别过去!”
刘向阳拍了拍枪套。
“谁敢拦着稽查队办事,我就按破坏集体生产处理。轻的扣口粮,重的送去公社审查。”
冰镩子还在赵铁柱手里。
他盯着那只枪,手臂绷了许久,最后把镩头落回冰面。
四周的骂声小了。
配枪、公章、封条,哪一样都能把普通社员压得抬不起头。
韩骁从屯子方向走来。
苏听风跟在后面,旧军装外面套着棉袄,手里还攥着那份冬捕文件。
人群让出一条路。
韩骁来到鱼堆前,拨了拨结在麻绳上的冰渣。
“刘队长,来得够早。”
“鱼公社要了。”
刘向阳抬起下巴。
“识相点,别挡路。”
韩骁没和他争,转头看向赵铁柱。
“把家伙放下。”
“骁哥,他们要把鱼全拉走!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韩骁把手上的冰渣弹掉,转向刘向阳。
“既然刘队长要拉,那就拉。”
这句话一落,赵铁柱愣在原地。
赵大宝连话都忘了接。
苏听风抬起头,盯着韩骁看了两眼。
刘向阳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快,过了片刻,才咧开嘴。
“这就对了。年轻人,识时务才能少吃亏。”
韩骁抬手指向湖心偏东的位置。
“鱼都在那边。我们屯里的板车装不下,您开拖拉机过去。”
刘向阳顺着他的手看去。
鱼堆离岸一百多步,周围铺着薄雪。
拖拉机开上冰面时没出事,再往里走一段,能出什么问题?
他转头冲驾驶员摆手。
“开过去!”
拖拉机手爬回驾驶室,摇动手柄。
发动机吼了起来,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。
东方红拖拉机压着冰面往前走。
韩骁退进人群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视线跟着前轮一点点挪动。
没人看见,他的右手在口袋里轻轻收紧。
零度空间的出口落到鱼堆前方十米。
韩骁抽走那片冰层下的湖水。
薄雪铺在冰面上,远看和周围没什么两样。
下面已经空了。
拖拉机越来越近。
五十步。
四十步。
三十步。
赵铁柱盯着韩骁,想问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韩骁连头都没回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刘向阳站在踏板上,手扶车门,眼里只剩那座鱼山。
一万多斤鱼。
全拉回去,马成材那边的窟窿就能堵上一块。
五步。
前轮压上薄冰。
下一刻,冰面塌了。
车头连同碎冰一起往下陷,湖水冲出冰窟窿,拖拉机发出几声短促的喘响,发动机随即熄火。
刘向阳从踏板上翻下去,整个人落进冰水。
军大衣吸饱了水,拖得他往下沉。
他在水里挣了两下,脑袋冒出水面,张嘴就喊。
“救命!快拉我上去!”
驾驶员从车窗爬出,浑身湿透,趴在车顶不敢乱动。
稽查队员站在十几步外,没人敢靠近。
冰面上的裂纹还在向四周走。
韩骁从板车上抽出粗麻绳,走到冰窟窿边,把绳头甩了下去。
绳子擦过刘向阳的头。
“抓住。”
刘向阳伸手捞了几回,终于攥住绳头。
赵铁柱和三个劳力一起拽绳。
刘向阳被拖到冰面上,湿透的军大衣贴住后背。
他双手撑了两回,才把上半身抬起来,牙齿碰得咯咯响。
腰间的配枪从枪套里滑落。
韩骁抬脚踩住枪,弯腰捡起,掂了掂,别到自己腰后。
刘向阳抬头盯着那把枪。
“你……”
“枪先替你收着。”
韩骁转身,没再理他。
苏听风已经趴到冰窟窿边。
拖拉机的驾驶室被水顶开一条缝,一个棕色皮包从里面漂了出来,顺着水流往冰缝里滑。
她接过赵铁柱递来的冰镩子,趴在冰面上,伸长手臂,用钩头勾住皮包提手。
皮包被拖了上来。
苏听风扯开拉链。
里面有账本、收据,还有几张物资调拨单。
纸页被水浸湿,字迹却还在。
马成材的签字,公社的红章,一样不少。
苏听风翻开账本,第一行写的是秋收截留粮食。
第二页,是冬天倒卖物资。
后面还有虚报产量、强征副业物资、黑市交接的记录。
她翻得很快,翻到第三页时,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那批粮,她查过。
经手人,她问过。
去向,她追了大半年。
原本总差一份能落印的证据。
现在,皮包就在她怀里。
苏听风捏着纸页,手指抖得停不下来,棉手套上的冰屑落了一地。
“韩骁……”
她抬头,声音发哑。
韩骁把视线从刘向阳身上收回来,落到她怀里的皮包上。
“看完了?”
“够了。”
苏听风把账本抱紧。
“这些东西,够把马成材送进去。”
刘向阳撑着冰面,听见这句话,身子往前挪了半寸。
“苏干事,账本可以慢慢查。今天的事是个误会,我回去就把鱼的事……”
“你先管好自己。”
苏听风打断他。
“拖拉机沉了,枪也丢了,账本还在我手里。你准备拿什么回去交差?”
刘向阳嘴唇发抖,手掌在冰面上抓出几道水痕。
没人接他的话。
鱼山还在冰面上,半条也没少。
拖拉机前半截泡在湖水里,水面冒出最后几个气泡。
韩骁看向县城方向。
“把刘向阳捆起来。”
赵铁柱愣了下。
“骁哥,真捆?”
“他湿成这样,放着不管,回头死在路上,还得算到咱们头上。”
赵铁柱找来麻绳,把刘向阳的手腕捆住。
刘向阳还想骂,嘴张开,先咳出一口水。
苏听风把账本塞进军装里,抬手护住皮包。
“现在进县城?”
“连夜走。”
“县里会信我们吗?”
韩骁扫了眼被捆在板车上的刘向阳。
“带着他,带着账本,再带三千斤鱼。”
苏听风怔了怔。
“鱼也带?”
“空着手去,谁替我们说话?”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皮包,终于明白过来。
这趟进县城,不能只告状。
得把能换成分量的东西,一块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