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骁摸回家时,天边还没亮。
他没从正门进,绕到后墙,踩着墙根翻进院里。
灶房后面的柴棚压着两块木板,木板上铺着干草。
韩骁扒开草,把盖板掀开,先将空间里的粮袋一袋袋搬出来。
三千斤粮食一袋袋压进地窖,没多久,地窖里只剩下能落脚的窄道。
苞米、高粱,分得整整齐齐。
粮袋外头还沾着夹皮沟的雪泥,韩骁没敢往明面上放,挑出几袋搬到柴棚角落,再用旧柴火挡住。
那把从探子身上缴来的短刀,还有交火时捡回来的两支土铳,被他收进空间角落。
这几件东西见不得光,先压在空间里,往后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。
韩骁把木板盖好,抓了两把干草铺回去,脚底来回踩实,连边角都没放过。
做完这些,他才进屋。
棉鞋脱在炕沿边,身上的寒气还没散,陆春草已经翻了个身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打着东西了?”
“打着了,灶房里放着两只兔子。”
那两只兔子是他进山前套到的,专门留着遮人耳目。
陆春草没追问,只把被子往自己身边拖了拖。
“手凉成这样,别往我这边贴。”
说完,她翻过身,又睡了过去。
韩骁躺在炕上,眼睛合着,脑子没停。
雷达铺向松花江。
排帮窝棚里挤着二十来个人,几团热源倒在墙边,伤员还没缓过来。
龙老三在屋里走了几圈,停下,又转回去。
粮没拿到,人折了,凶手还藏在暗处。
这口气,龙老三咽不下去。
排帮折了两个人,伤了四个,丢了三支土铳。
那三个被稽查队按住的喽啰若是开口,窝棚的位置也会跟着露出去。
龙老三原本想吃掉公社的粮车,补一补排帮的亏空。
结果车队撞进枪口,粮食没捞着,自己还搭进去几个人。
韩骁不用再往下猜。
排帮会躲。
龙老三会把窝棚往深山里挪,所有人先缩起来,等风头过去再说。
排帮这条线,短时间内不会来卧龙屯找麻烦。
雷达转向南边。
公社大院的灯还亮着。
马成材的办公室里有三个人,刘向阳缩在椅子上,半天没挪地方。
马成材站在桌后,手臂抬起又落下,拍桌子的动静隔着墙都能猜出来。
四千斤粮食出去,回来不到八百斤散碴子。
两名民兵没了,三个人受伤,公社仅有的两支步枪也打掉了半匣子弹。
刘向阳那顶棉帽子更惨,帽檐被削掉一块,头皮还在往外冒血。
粮食从仓库挪出去时,账面走的是损耗和调拨。
现在东西没了,账上的窟窿就填不回去。
马成材要找人背锅,排帮已经站到了他前头。
刘向阳亲眼看见排帮埋伏在松树林里,枪也是排帮先还的。
至于粮食后来去了哪儿,没人说得清,马成材也没工夫细查。
他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结果。
粮,是排帮抢走的。
排帮从替公社办脏活的打手,变成了必须清理的祸根。
两边已经翻脸。
韩骁把被角往上拽了拽。
这就够了。
龙老三怕公社来剿,马成材怕县里查账。
两拨人各有一肚子麻烦,谁也顾不上卧龙屯。
而那三千斤粮食,正压在他家灶房后头。
韩骁翻了个身,睡了。
第二天日头爬过窗框,他才醒。
陆春草已经把灶点着,锅里的兔肉冒着香气,陆夏花蹲在灶门前添柴,眼睛隔一会儿就往锅盖上瞄。
“姐夫,啥时候吃饭?”
“问你姐。”
“姐,啥时候吃饭?”
“再炖半个时辰。”
“还要半个时辰啊?”
“你要是嫌慢,去院里啃冻萝卜。”
陆夏花立刻闭了嘴,把一根柴塞进灶膛。
韩骁坐在炕沿穿鞋,雷达铺向屯子。
赵大宝在门口扫雪,张老六蹲墙根晒太阳,刘婶正在鸡窝前撒苞米粒。
公社那头,刘向阳已经回了宿舍,整个人缩在床上。
马成材还在办公室里来回走,屋内又多了民兵连长和供销社负责人。
人齐了。
马成材大概有两条路可走。
自己想办法补仓库的窟窿,或者把事情推到排帮头上,再去县里要人要枪。
按他的脾气,后面那条路更顺手。
出了事先找替罪羊,这种做法他已经用熟了。
韩骁穿好鞋,推门去了灶房。
“骁哥,柴棚里多了好多东西。”
陆春草从灶房伸出半个身子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粮食,好几袋,早上搬柴时看见的。你放那儿干啥?让雪水泡了怎么办?”
“前几天托黑市上的人送来的,赚了点差价,我给忘了。”
陆春草抿了下唇。
“黑市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得有多少?”
“几百斤,够咱家吃一阵。”
她没马上回灶房,站在柴棚边上掀了掀草帘。
粮袋摞在角落,外头还盖着破麻袋。
“搁家里,安稳吗?”
“我有数。”
陆春草看了他两眼,没再追着问。
锅盖被热气顶得咣咣响,她赶紧转回去揭盖。
兔肉翻了个滚,油花子溅到锅沿,陆夏花赶忙往后躲。
“姐,肉汤洒了!”
“站远点,别往锅边凑。”
院外传来狗叫。
赵铁柱的声音跟着冲进来。
“骁哥!骁哥在家吗?”
“进来。”
赵铁柱撞进院门,帽子歪到耳边,胸口起伏得厉害,话还没出口,先扶住了门框。
“出事了!”
韩骁从灶房门口看过去。
“啥事?”
“昨晚上夹皮沟打起来了,排帮跟稽查队干上了,死了好几个人!”
韩骁扶着门框,眼皮抬高了些,连声音都配合着发紧。
“真的?”
“我还能拿这事胡说?”
赵铁柱抹了把鼻子,往屋里探头。
“刘婶她男人有个远房亲戚在公社,一早把信捎回来的。刘向阳吓得腿都软了,粮食也没了,马主任在屋里摔了两个茶杯。”
“那跟咱们有啥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”
赵铁柱说完,自己也愣了愣。
“可这种热闹,谁不想去瞧瞧?我去喊赵大宝,晚了就没位置了!”
他转身就跑,刚到院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骁哥,你去不去?”
“我还得吃饭。”
“也是,兔肉要紧。”
赵铁柱跑远了,脚下踩得积雪噗噗响。
韩骁回到屋里,炕头已经烧热。
窗纸透进来的日光落在缝纫机面板上,旁边的二八大杠靠着墙,车铃上还挂着薄雪。
陆春草在灶房里训陆夏花,锅铲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韩骁坐到炕上,从棉袄内兜取出那三张底稿。
苏听风交给他的东西,字迹有些潦草,账目却一条条记得明白。
马成材拿公社粮食养排帮,刘向阳负责押运,排帮替他们在江上办脏事。
现在,这条线断了。
排帮的人认定稽查队先开枪,公社也咬定排帮抢粮。
龙老三和马成材已经结了死仇,谁都不会先低头。
这两拨人暂时顾不上卧龙屯。
可马成材的仓库空了,账上还挂着三四千斤粮食。
窟窿总得有人补。
韩骁把底稿折好,放回棉袄内兜。
卧龙屯有鱼,有山货,还有山里的猎物。
这些东西落进马成材眼里,早晚会变成补账的东西。
他会加任务,还是加公粮?
也许会派稽查队过来,连问都不问,直接把东西拉走。
韩骁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。
来什么招,他接着。
陆春草端着大盆兔肉进屋。
肉已经炖得脱骨,汤里撒了野葱花,热气顺着盆沿往上冒。
陆夏花跟在后头,筷子攥在手里,脚还没坐稳,眼睛已经盯上了兔腿。
韩骁夹了块后腿肉,放进陆春草碗里。
“你吃。”
“你先夹。”
“锅里还有。”
“那也得你先吃。”
韩骁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陆春草低头看了看,没再推回去,只把那块肉夹成两半,分了一半到他碗里。
“你也吃。”
陆夏花立刻伸筷子。
“我呢?”
“你自己夹。”
“我够不着。”
“桌子就这么大,你还够不着?”
陆夏花撅着嘴,伸长胳膊把兔腿拽到自己碗里,烫得直吸气。
“慢点吃,没人抢。”
陆春草拍了下她的手背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窗外的雪光照进来,柴火垛码得齐整,缝纫机压在墙边,二八大杠立在院角。
这样的日子能过,却撑不起韩骁的胃口。
他咬下兔腿上的肉,吐出细骨头,放到桌边。
公社的手,已经伸过来了。
下一回,轮到谁先挨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