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白天,韩骁哪也没去。
他在院子里劈了一上午的柴,又帮陆春草把水缸挑满了。
陆夏花趴在缝纫机前看了一整天,不敢伸手乱碰,隔一会儿摸一下摇轮,马上又把手收回来。
陆春草蒸了一锅苞米面饼子,韩骁吃了三个,又灌了半壶热水,往棉袄内兜塞进两个冻馒头。
“骁哥,你晚上又要出去?”
“嗯,山里有几个套子该收了。”
陆春草把饼子往他手边推了推,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韩骁隔几天就往外跑,回来时手里总有些说不清来路的东西,她早已见怪,只盼他别带着伤回来。
“你把那双厚棉手套带上,昨夜下了雪,路上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天擦黑,韩骁出了门。
他没走屯口的正路,从院子后墙翻出去,踩着雪板,沿山脊往北偏东走。
雷达铺向四周,山脚、屯口、公社大院,全落进韩骁的感知范围。
先看公社。
马成材的公社大院里,后院有五组热源来回移动,板车轮子也在地上挪动。
一辆,两辆,三辆,四辆,五辆。
车上装得满满当当。
刘向阳在最前面来回催促,旁边跟着六七个人,有稽查队的,也有从公社临时抽来的民兵。
五辆板车,每辆装八百斤上下,这一趟少说也有四千斤。
马成材舍得掏本钱。
公社仓库怕是快见底了。
雷达转向松花江。
排帮窝棚那边聚着二十多个人,土铳不低于十支,猎刀和斧头也带了不少。
龙老三在最中间来回踱步。
韩骁在山脊找了个背风的雪坑,蹲下,把莫辛纳甘架在膝前,枪口朝着地面。
先等。
时间还早,两边都没有出发。
风从山口灌过来,雪粒打在棉帽边上,细细密密地疼。
夹皮沟外围那条路,他已经走过几回。
沿松花江南岸往东,穿过桦树林,前面有段窄道夹在两个山包中间。
左边是陡坡,右边连着冻住的河汊,板车只能一辆接一辆地过。
换成韩骁来选,伏击点也会放在那个窄道口。
进去了难掉头,打完还能顺着江面撤。
排帮果然先动。
过了一个时辰,二十多个热源离开窝棚,沿着江面往东摸。
江冰有三尺厚,脚踩上去没有问题。
靠近窄道口后,人群分成两拨。
十几个人蹲到左侧坡上的松树后,另外七八个藏到右边河汊的冰堆旁。
龙老三留在左侧最高处,占着最好的位置。
韩骁把这些位置记下。
土铳离得近,第一轮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,可装填太慢。
灌药,塞弹,捣实,最快也要半分钟。
半分钟,够人换三轮位置。
又过了大半个时辰,公社车队开始移动。
五辆板车排成一列,沿南岸老道往东走。
刘向阳走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步枪。
那是公社仅有的两支正规军步枪之一。
后面有人扛扁担,有人推车,还有两个民兵提着马灯。
马灯晃在队伍前头,只照出四五步路。
韩骁不用借那点灯光,板车、人和枪的位置都清清楚楚。
他起身换了位置,踩着雪板沿山脊往东挪。
离窄道口两百米,东北方向有个雪坡。
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,树根扎进冻土,树冠全朝东倒。
这地方能看见窄道,又不容易被两边发现。
韩骁裹紧白披风,趴进两棵松树之间,把枪管从树根缝里探出去。
莫辛纳甘打车轴,二百米足够了。
雷达里,公社车队正穿过桦树林。
排帮的人已经蹲好,土铳架在膝前。
刘向阳的车队离窄道口只剩五百步。
风刮着松枝,枝梢擦过雪面,沙沙响个不停。
板车轱辘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木轮碾过冻土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第一辆板车进了窄道。
刘向阳提着马灯走在前面,步枪挂在肩上,另一只手揣在棉袄兜里。
他回头催了一声。
“快点!天亮前赶到夹皮沟,磨蹭什么呢!”
第二辆板车跟上。
第三辆也进了窄道。
坡顶,龙老三抬起手,没有放下。
他还在等后面的车。
第四辆板车碾过窄道,推车的民兵已经喘得接不上气。
第五辆车的前轮刚过路口。
龙老三抬起的手往下一压,韩骁先一步扣下扳机。
枪声在山坡上响起。
第三辆板车的左侧车轴被打穿,木轴断成两截,车身歪向一边,麻袋从车上滑落,砸进雪地。
粮食撒了一路。
“谁开的枪?”
刘向阳把马灯扔到地上,翻身躲到板车后,抬手拉开枪栓。
“打!有土匪!”
他认定是排帮先动了手。
坡顶的龙老三也愣了下。
他还没有下令,刘向阳的枪已经朝坡上打来。
子弹擦过龙老三头顶,松树皮掉下来一大片。
“他娘的!他们先开枪!”
龙老三扯掉棉帽,朝手下吼:“给老子打!”
十几支土铳同时响了。
铅砂扫过窄道,雪雾和硝烟混在一起。
推板车的民兵胸口挨了一轮,惨叫着倒进雪里。
另一个人捂着胳膊滚到车底,手里的扁担滑出去老远。
“反了!排帮反了!还击!”
刘向阳伏在板车后连开三枪。
坡上一个排帮喽啰肩膀中弹,滚下雪坡,土铳摔在旁边。
二百米外,韩骁退掉弹壳,重新把枪收好。
没有第二枪。
这一枪只负责把火点起来,剩下的动静,由他们自己闹。
韩骁从棉袄兜里摸出冻馒头,掰下一块塞进嘴里。
风太大,雪粒混进馒头缝里,咸得他皱了下鼻子。
窄道口的枪声还在响,夹着喊叫和痛骂。
他把馒头吃完,拍掉手上的碎渣,重新趴回雪坡。
两边都还没打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