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。
韩骁背着一捆狼皮和两杆修好的火铳,天不亮便出了卧龙屯,直奔夹皮沟。
上次从排帮手里缴来的枪,能用的留着,坏掉的拆成了零件。
那张狼皮已经风干,皮面完整,拿到娜塔莎手里不愁换不出好东西。
夹皮沟黑市藏在一处废弃防空洞里,入口压在河滩下方的乱石堆后,没人领路,走到跟前也找不着门。
韩骁赶到时刚过晌午。
洞口的岗哨换成了一个壮汉,正靠着石壁抽旱烟。
瞧见韩骁,壮汉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,侧身让出洞口。
“娜塔莎姐在里头?”
“在,不过今天不太方便。”
“怎么了?”
壮汉朝洞里努努嘴,往韩骁身边凑了些。
“公社稽查队来了,堵着门要钱呢。”
韩骁停在洞口,没再往前。
雷达铺进防空洞。
深处吵得厉害,七八个热源挤在娜塔莎的货架前,其中五人带着短棍和铁器。
韩骁拐进石壁后的暗处,把狼皮放在脚边。
娜塔莎守在货架前,双臂抱胸,谁往前挪,她便盯住谁。
对面站着五个穿蓝棉袄的男人。
领头那人又矮又胖,鼻子下面留着两撇鼠须,手里举着一张盖红章的纸,嗓门传出老远。
“娜塔莎同志,这是公社打击投机倒把领导小组的通知。你这里属于非法交易场所,按规定就该取缔!”
娜塔莎盯着那张纸,没接。
过了会儿,她抬手扶正货架上的罐头。
“刘队长,你上个月从我这里拿走三条中华烟、两瓶茅台,当时可没提取缔。”
刘向阳的面皮抽了两下。
“那是正常物资抽检!”
“抽检完,你倒是还回来啊?”
“你!”
刘向阳抬手指住她。
身后四名稽查队员往前逼,其中一人用木棍杵了杵地面。
周围做买卖的人退到墙根,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头。
刘向阳把手收回来,鼠须跟着抖了两下。
“咱们也别伤和气。往后每月一百块,再加两条烟、一瓶酒,我就当没瞧见这个地方。”
“一百块?”
娜塔莎笑了一声。
“不多吧?你这买卖一天赚多少,自己有数。”
“去年是五十,今年翻了一倍?”
“物价涨了嘛。”
刘向阳搓着手,话说得理直气壮。
娜塔莎把罐头放回原位。
“我不交。”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刘向阳一挥手,四名稽查队员冲上去掀翻货架。
布匹滚落在地,罐头撞得到处都是,几包旱烟掉进泥水里。
娜塔莎才跨出半步,两名稽查队员已经从两边扣住她的胳膊。
“放手!”
“先把钱交了再说。”
暗处,韩骁把五人的站位收进雷达,连谁踩着哪只罐头都分得清。
他没有露面。
夹皮沟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货渠道,真让刘向阳砸了,以后再弄到狼皮、药材和枪械,总不能全堆进地窖。
可他若提枪冲出去,这场面也不好收。
韩骁的注意落到五人腰间。
蓝棉袄,军裤,外面扎着武装带,里面还有裤腰绳。
有办法了。
他贴着石壁挪进更深处,零度空间的收取范围越过货架,落在刘向阳腰间。
铁扣先消失。
藏在里面的裤腰绳也没留下。
第二人,第三人……
武装带、裤腰绳,一条接一条被收走,前后没差半拍。
刘向阳还叉着腰训人。
“我告诉你,公社稽查队的人你也敢顶撞……”
裤腰忽然松了。
军裤顺着腿滑到脚面。
洞里没人出声。
刘向阳低头瞧着自己的大红裤衩,脑子还没转过来。
身后四人也没好到哪去。
红的,绿的,还有一条白布裤衩,屁股上缝着巴掌大的补丁。
“我的裤子!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谁动我腰带了?”
五个人一齐往上提裤子,扣着娜塔莎的那名队员腾不开手,只能先把人放开,结果脚底踩中罐头,一屁股摔了下去。
憋了半天的人群再也忍不住,笑声挤满防空洞。
门口的岗哨探进半个身子,瞧清里面的场面,扶着石壁直不起腰。
“刘队长,裤子呢?”
“哎哟,这红裤衩不赖啊!”
刘向阳的面皮涨成猪肝色,一只手往上提裤子,另一只手胡乱指着周围。
“谁笑的?都给我闭嘴!”
没人听他的。
四名队员提着裤管往洞口退,你踩我,我撞你,没走几步便摔倒两个。
刘向阳回头瞪了娜塔莎一眼。
本想撂句狠话,可裤子又往下掉,他赶紧腾出手往上拽。
“走!”
五个人狼狈冲出防空洞。
寒风从裤管里往上钻,冻得几人边跑边跳,出去老远,洞里的笑声还追在他们屁股后面。
娜塔莎没去追。
她先扶起货架,又把沾了泥水的旱烟捡起来,拍了两下。
等四周安静些,她才朝石壁后偏了偏头。
“出来吧。”
韩骁从石壁后出来,把狼皮往货架上一放。
娜塔莎打量他两眼。
“你干的?”
“我刚到。”
“裤腰带是自己飞走的?”
“洞里潮,铁扣锈了,松了呗。”
娜塔莎盯了他好一阵,拿脚把地上的罐头拨到一边。
“行,就当铁扣锈了。”
她弯腰扶稳货架,从里屋搬出一个铁盒。
盖子掀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类票证。
“你今天带了什么?”
韩骁解开麻绳,把狼皮与两杆火铳摊在货架上。
娜塔莎先摸皮毛,又翻过枪身,拉开枪栓验了验。
“东西不错,要票还是要钱?”
“票。缝纫机票和自行车票,有没有?”
娜塔莎抬眼。
“缝纫机票?这东西有多难弄,你清楚吧?全县一年才批几张。”
“你有没有?”
她没回答,翻开铁盒下层,从最底下抽出两张票,在韩骁面前晃了晃。
“你帮我解了围,今天算我欠你个人情。缝纫机票一张,自行车票一张,狼皮和枪全抵了。”
韩骁接过票证,折好收入棉袄内兜。
“刘向阳什么来头?”
娜塔莎合上铁盒。
“公社稽查队长,背后是公社主任撑腰。上个月开始,他每月都来收保护费,越收越多,不给便砸东西。”
“公社主任叫什么?”
“姓马,马成材。”
娜塔莎把铁盒抱回里屋,出来时多打量了韩骁一眼。
“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韩骁把空麻袋卷起来,夹在胳膊下,转身往外走。
“韩骁。”
他停下。
“下次刘向阳再来,你还管不管?”
“看心情。”
人出了防空洞。
寒风顺着洞口灌进领口,雪粒打得面皮生疼。
韩骁拉低棉帽,隔着棉袄摸了摸内兜。
缝纫机票。
自行车票。
带回家,春草该高兴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