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雨停时,卧龙屯只剩一地泥水。
屋檐还在滴雨,鸡鸭被关在高处,几只猪挤在柴棚边,村民们拿着铁锹清理院里的淤泥。
韩骁在大队部门口醒来。
赵铁柱趴在桌边,手里还抱着半截麻绳。
陆春草端来一碗热水。
“醒了?”
“几点?”
“快到晌午。”
“水退了?”
“退了大半。”
韩骁接过搪瓷缸,喝了几口。
赵铁柱抬起头。
“骁哥,村里都在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什么?”
“说你救了全屯。”
“水是自己退的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赵铁柱揉了揉眼睛。
“昨晚那道洪峰冲到河堤,你站在前面撑了两个钟头,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你把水弄没了。”
韩骁放下搪瓷缸。
“水进了田里,别往外乱说。”
“那我咋说?”
“就说大家一起修堤,水自己改道。”
赵铁柱咧嘴。
“这话能骗谁?”
“能骗住一半就行。”
陆春草把一块玉米饼递给韩骁。
“先吃。”
韩骁接过饼,抬头问。
“老鹰嘴那边有人回来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赵铁柱擦了擦脸。
“昨晚派去送信的人回来了,说王大拿不肯走,还骂咱们故意吓唬他。”
“营地呢?”
“没人清楚。”
韩骁闭上眼,雷达范围铺向老鹰嘴。
昨夜的营地已经没了帐篷,木板车翻在沟边,几根木桩挂在树上。
王大拿一伙人爬在高处。
还有六个热源。
韩骁伸手拿起外套。
“铁柱,套车。”
“现在进山?”
“去看看。”
陆春草把他拦住。
“刚下过雨,山路全是泥。”
“我去找人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八个,带绳子和铁锹。”
赵铁柱站起身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下清点木料。”
“你又想甩开我?”
“屯里还有很多事。”
“那就让春草嫂子管,我跟你进山。”
陆春草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你们都去。”
韩骁皱了下眉。
“你也去?”
“我去记账。”
赵铁柱马上点头。
“对,山上的木头都得登记,少一根都不能算。”
韩骁没再劝。
东方红拖拉机开出屯口时,车斗里装着绳子、铁锹、麻袋,还有两副担架。
山路被洪水冲出几道沟。
拖拉机走的很慢,车轮压过泥坑,车身来回晃。
赵铁柱坐在车斗前边。
“骁哥,王大拿那伙人要是还活着,咱们救不救?”
“人活着就救。”
“那木头呢?”
“木头带回来。”
“这才是你。”
陆春草坐在旁边,翻着登记本。
“王大拿那边的木料也算国家林木,能收回就登记。”
“嫂子,你现在越来越像骁哥了。”
“少贫。”
“我说真的,连木头都不放过。”
陆春草抬眼。
“偷砍国家树木的人,木头就该交出来。”
赵铁柱缩回脖子。
“我闭嘴。”
过了两个时辰,车队抵达老鹰嘴。
眼前的营地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帐篷被水冲到下游,木板车碎成几块,篝火坑里全是泥。
王大拿和五个手下挂在一棵歪松上,衣服沾满泥浆。
一个人发现拖拉机,马上喊起来。
“有人来了!”
王大拿抬头。
“韩骁?”
韩骁跳下车,走到树下。
“还能下来吗?”
王大拿抓住树枝。
“先把绳子扔上来!”
赵铁柱扔出绳索。
几个人顺着绳子爬下树。
王大拿刚踩到地面,双腿发软,坐进泥里。
韩骁递给他一块干布。
“孙副局长呢?”
王大拿抬起头。
“你问他干什么?”
“你们这批木料,谁批的?”
“林场的事,跟他没关系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
王大拿接过干布,擦着头发。
“韩骁,昨晚要不是你们发消息,我们也不会出事。”
“送信的人说过,半个时辰内有洪水。”
“他在胡说!”
“你没走。”
“谁能想到水真下来?”
赵铁柱在旁边嘀咕。
“你没想到,老天想到了。”
王大拿抬手指他。
“你闭嘴!”
韩骁没有搭理两人的争吵,走到沟边。
水流已经变小,泥沙中露出一截红松木。
他抬手一招,木料消失在水沟里。
陆春草翻开登记本。
“这根两人合抱,记一号。”
赵铁柱盯着水沟。
“嫂子,刚才那根去哪儿了?”
“被水冲走了。”
“往哪儿冲?”
“下游。”
“我咋没看见?”
陆春草抬头。
“你眼睛进泥了?”
赵铁柱摸了摸鼻子。
“那倒没有。”
王大拿看着两人,神情越发古怪。
韩骁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们砍了多少树?”
“十几棵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木料都在营地?”
“全被水冲走了。”
韩骁蹲下身,捡起一块带有红漆标记的木牌。
“这是谁的记号?”
王大拿没有说话。
赵铁柱从泥里挖出一只铁皮盒,打开后,里面有几张运输单和一枚林场印章。
陆春草接过来,翻了几眼。
“运输单上写着三十六根。”
赵铁柱咧开嘴。
“王老板,你刚才说十几根。”
王大拿抬手就要抢。
韩骁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账对不上。”
“那是旧账!”
“旧账也有名字。”
王大拿抽回手,踉跄着往后退。
“这些东西不能交出去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韩骁,你救了我们,我认你的情,木料的事咱们私下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给你钱。”
“你有钱?”
王大拿张了张嘴。
韩骁把运输单递给陆春草。
“收好。”
陆春草点头。
“带回公社。”
王大拿转身就跑。
他刚跑出几步,脚下踩进泥坑,整个人摔了下去。
赵铁柱把他拎起来。
“王老板,山路滑,别急着跑。”
“放开我!”
“你跑啥?”
“我回县城!”
“回去找谁?”
王大拿盯着远处,咬着牙。
“找孙副局长!”
当天下午,王大拿带着几名手下回到县城。
孙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口已经换了人。
他拍了几下门。
“孙局长,我是王大拿,开门!”
里面传来一句话。
“孙局长不在。”
“他去哪儿了?”
“你有事去登记。”
王大拿站在走廊里,衣服还沾着泥。
“你告诉他,老鹰嘴的木料全没了!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孙副局长站在里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你进来。”
王大拿挤进屋。
“姐夫,咱们得赶紧想办法,韩骁已经拿到了运输单,还有林场印章。”
孙副局长把门关上。
“你叫谁姐夫?”
王大拿愣住。
“孙局长……”
“别在这儿攀关系。”
孙副局长把文件摔在桌上。
“老鹰嘴的事,都是你私自安排,跟林业局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你当初收了钱!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你让我拿采伐证,给王家留路!”
“采伐证是县里批的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王大拿盯着他。
“那批古画呢?”
孙副局长的手停在桌边。
“闭嘴!”
“你拿了画,收了钱,现在木料没了,就要把我推出去?”
“你少胡说!”
“我胡说?”
王大拿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纸。
“这是你亲手写的数量!”
孙副局长看了一眼,伸手去抢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敲门。
“孙副局长,县里有人找。”
孙副局长把纸攥进掌心。
“谁?”
“苏听风,还有公安局的人。”
王大拿抬头,嘴唇发抖。
孙副局长的手慢慢松开。
门外又响起声音。
“请开门,县里有事调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