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,山口的冰层开始化水,通往县城的土路也能走车了。
卧龙屯仓库一早打开大门,三百零八块红松长板摆满院子。
每块板都经过挑选,厚度、长度和风干程度一一登记,差料半块没混进去。
陆春草抱着账本核数。
“第一垛七十二块,第二垛八十块,第三垛九十六块,剩下六十块。”
“总数三百零八,没差。”
韩骁在最后一页按下手印,把装车单递给老支书。
老支书看着院中木料,眉间全是担忧。
“县里没人收这么多,你真要拉去市里?”
“市矿机厂新接了重型设备任务,需要好垫木,供销站给的货不够用。”
“消息准吗?”
“运输队跑市里的司机说的,厂门进不进得去,到了再想办法。”
“这一车货值上千块,路上出事咋办?”
“车修过,备胎、机油和工具都带齐,铁柱也拿到了实习本。”
铁柱正在车底检查传动轴,听见自己的名字便钻出来。
“支书放心,周师傅押着俺跑过两回长途,市里俺也去过。”
“你那两回坐副驾驶!”
“回来那趟让俺也去开了六十里。”
“六十里就敢吹长途?”
“剩下的路俺也在旁边学了,不算白坐。”
老支书还要骂,韩骁已经抬手示意装车。
“起板!”
十几名壮劳力分成两组,肩扛手抬,将红松长板送上车斗。
“起喽!”
“往前送!”
“压住这头,别磕边!”
号子一声接一声,板材分层码放,粗细木条夹在中间,免得长途颠簸磨损木面。
铁柱站在车斗上指挥。
“左边再进两寸!前头压齐,重量别全堆后轴!”
“你才学几天车,还会配重了?”
“周师傅拿扳手教的,配错一回,后脑勺挨一下,俺也去能不会?”
有人笑道。
“怪不得你最近脑袋见方。”
“少扯,抬稳了!”
三百多块长板足足装了两个钟头,车斗压低一截,后轮却没超出承重线。
韩骁爬上车斗,逐层检查,再用粗麻绳横向捆住四道。
麻绳穿过车帮,铁柱在下方收紧,每道绳结都留了活扣,方便路上复查。
厚帆布盖上木料,边角塞进车帮内侧,又加两道绳索固定。
陆春草围着车转了两圈。
“雨布后边没压牢,再跑起来会灌风。”
铁柱跳下车,重新补了一根短绳。
“嫂子,你瞅的比运输队验车员还细。”
“这一车货是全屯忙半年的家底,粗心一次,回来喝西北风?”
“俺也去不敢粗心。”
车装完,三人的东西也搬进驾驶室。
两壶热水,一袋苞米面饼子,一罐咸菜,两床军被,还有介绍信、木材检验单和大队公章。
陆春草把账本装进军绿色挎包,又用油纸包好银行存折。
老支书看见她往驾驶室放被子,愣了一下。
“春草也去?”
“她管账,谈价和结算都得有人记。”
“路上冷,住店也不方便。”
陆春草拉紧挎包带。
“货是俺也去一块块入的账,卖出去多少钱,花掉多少油费,俺也去跟着才放心。”
“夏花咋办?”
“住张婶家,木工棚吃饭也有人照应。”
夏花站在人群外,手里抱着装鸡蛋的布袋。
“俺也去都十四了,能照顾自己,姐你们早些回来。”
她把布袋递给韩骁。
“煮鸡蛋,路上饿了吃,别让姐省着,她一坐车就晕。”
陆春草抬手敲她额头。
“谁说俺也去晕车?”
“上回坐拖拉机,你下车吐了半天。”
“那是柴油味冲的。”
铁柱探出头。
“嫂子坐中间,俺少踩急刹,保准不吐。”
“你先管好方向盘。”
出发时,村口已经站满送行的人。
老支书让人搬来半挂鞭炮,挂在老榆树旁。
韩骁看了一眼。
“省着过年放吧,出趟车不用闹这么大。”
“这是卧龙屯头一车货进市里,得有动静!”
“公账不报。”
“俺自己掏的钱!”
老支书亲手点燃引线,转身便跑。
噼啪声在村口响成一片,孩子们捂着耳朵又叫又跳,碎红纸落满雪边。
铁柱坐在驾驶位,两手扶正方向盘。
韩骁坐副驾驶,陆春草抱着账本坐在中间,脚下压着干粮袋。
“离合慢放,满载车别抢。”
韩骁提醒一句。
“明白。”
铁柱挂上一挡,老解放越过鞭炮留下的纸屑,驶出村口。
老支书在后方追了几步。
“路上别省油!困了就停,货卖不掉也得把人带回来!”
铁柱按响喇叭回应。
陆春草转头看向后窗,村民越站越远,仓库和木工棚也被山坡挡住。
她抱紧账本。
“真能卖出去吗?”
“卖货靠质量,咱们的板材不怕验。”
“市里人会让生产队直接进厂?”
“门难进,人总有办法见。”
“要是采购科压价呢?”
“卖不够价就拉回来,咱不求他们收。”
铁柱在旁边插话。
“这么好的红松,他们不要是他们眼瞎,俺也去拉去另一家!”
“你先看路,别光顾吹。”
卡车驶过镇口,进入县道。
山路两侧的积雪化成泥水,轮胎甩起泥点,老解放跑的并不快,发动机却一直稳当。
到县城外,韩骁让铁柱停车,三人下车复查绳索。
麻绳没有松,轮胎温度也正常。
陆春草坐在路边吃了半块饼子,抬头看见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停在树下。
那人穿着旧棉袄,嘴里叼着烟,一直朝卡车这边瞧。
“韩骁,那个人盯咱们半天了。”
韩骁抬眼看去,对方马上低头摆弄车链子。
“县道上看大车的不少,先别管。”
三人重新上车,老解放向南驶去。
骑车男人等车影离开,才抬起自行车,飞快蹬向县城。
他穿过两条胡同,停在邮电所外的公用电话旁,摸出几张零钱。
电话转了数回,市里有人接听。
“哪位?”
“乔爷,是我,县城这边盯路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卧龙屯出车了,老解放,车斗盖着帆布,底下全是红松板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走南边县道,奔市里去的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片刻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两男一女,司机是个大个子,姓韩的也在车上。”
“车牌记住了吗?”
男人报出号码,又补了一句。
“这帮泥腿子真敢越过县里的线,货还不少。”
“让黑子别动。”
“那就放他们过去?”
“市里的门,没那么好进。”
电话断了。
男人挂上听筒,骑车离开邮电所。
几十里外,老解放已经驶出县境。
前方的路更远,也更难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