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末的积雪还没化净,卧龙屯村口忽然传来一声长喇叭。
嘟!
声音越过土坡,惊的几只大黄狗冲出院门,追着土路一通乱叫。
正在井边打水的妇女停下辘轳。
“啥动静?”
“拖拉机回来了?”
“拖拉机哪有这么响!”
几个孩子先跑上村口土坡,没过多久便扯开嗓子喊。
“大汽车!”
“绿皮大汽车进屯了!”
“韩骁开回来的!”
这几嗓子喊出去,半个屯都动了。
木工棚停下锯料,队部掀开门帘,端着饭碗的社员也从家里跑出来。
土路尽头,一辆老解放越过弯道,车头沾着泥,驾驶室顶着一块补过的绿漆。
外表谈不上体面,个头却压过屯里的拖拉机一大截。
韩骁握着方向盘,将车速压到最低。
孩子们围着车尾追,有人伸手去摸轮胎,还有人抢着数车斗上的木板。
“都闪开!别往车轮底下钻!”
老支书从副驾驶探出头,扯着嗓子赶人。
“二狗子,把你弟拽走!车可不长眼!”
二狗子抱住弟弟的腰,把人拖到路边,自己还舍不得退。
“支书,这是咱屯的车不?”
“手续都在俺怀里,不是咱屯的,还是你家的?”
“花多少钱?”
“二百五……呸,三百买的,又退了五十!”
孩子们没听懂这笔账,只听清了车归卧龙屯,欢呼声追着车头往前跑。
大黄狗叫的更凶,有一只追到车门旁,让韩骁按了声喇叭,夹着尾巴钻进柴垛。
车开到大队部门前,空地上已经围满人。
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,身上还穿着运输队的蓝工作服。
“骁哥!真买回来了?”
“你看见的还能是假车?”
“俺也去上去瞅瞅!”
车还没停稳,铁柱便扶住踏板,急的老支书抬手拍他。
“滚下去!学几天车就敢扒行驶的卡车?”
“周师傅教过上下车!”
“他教你拿命试?”
韩骁踩下刹车,拉起手刹。
“停稳了,上吧。”
铁柱一步跨进驾驶室,双手先摸方向盘,又低头看变速杆和仪表。
“老解放,五个前进挡,气刹,方向盘旷量不大,发动机听着也顺。”
老支书在车下骂道。
“早上是谁说破铁壳子不值三百?眼下摸的比谁都欢!”
“俺也去那是没听见它打火。”
“你就长了两只势利眼!”
铁柱嘿嘿直乐,坐上驾驶位便不肯下来。
“骁哥,让俺也去开一圈?”
“周师傅准你单独上路了?”
“院里能开,俺也去前天还倒过车。”
“这里孩子多,等空地没人再练。”
“成!俺也去守着,谁都别碰挡杆。”
话刚说完,十几个孩子便爬上车斗,在里面跑来跑去。
有人拍车帮,有人趴下看底盘,还有个小子抱着备胎喊要坐车进县城。
妇女们围住车头,手掌挨个从绿铁皮上摸过。
“这玩意能装多少苞米?”
“四五吨吧。”
“那得装多少袋?”
“八九十袋也能拉。”
“俺也去一趟能拉回全屯的盐不?”
“你当全屯拿盐当饭吃?”
男人们更关心机器,围着发动机舱问个不停。
“油耗多少?”
“百里得二十多个油。”
“我的娘,这一脚油门不得吃掉半个鸡蛋?”
“鸡蛋算啥,满载跑趟市里,油钱得几十。”
“贵也值!以前拉一车木头去县里,牛车走两天,大汽车半天就到。”
木工棚的姜老头听见消息,也背着手赶来。
他绕车走完一圈,弯腰查看大梁,又听了听发动机。
“骨架不错,机器让人收拾过。”
老支书抬手指向韩骁。
“他一宿弄好的,厂里那些修理工全傻了,钱厂长出六百往回买,俺也去没卖!”
“六百?”
“对,翻一倍!”
“那你这回没犯糊涂。”
“俺也去啥时候糊涂过?”
“你瞧中那辆绿漆病车时,要不是韩骁拦着,两千块早掏了。”
老支书咳了一声,转头去赶车斗里的孩子。
“都下来!这是拉货的,不是让你们打滚的!”
陆春草从仓库赶来时,车旁已经挤不进去。
她手里拎着抹布,站在人群外喊了一声。
“韩骁!”
韩骁从驾驶室下来,给她让出一条路。
“咋才来?”
“账没算完,听见喇叭才出的门。”
陆春草仰头看着车,先看轮胎,又看车斗,最后走到车灯前,用抹布擦掉灯罩上的泥点。
“花了多少?”
“三百。”
“不是说带一千去吗?”
“剩下的带回来了,厂里还退五十。”
“为啥退?”
老支书抢着把修配厂的事讲了一遍,从绿漆病车讲到旧车打火,连钱厂长掉茶缸都没落下。
旁边社员听完,笑的前仰后合。
陆春草却没笑,绕到车后查看四条轮胎。
“外胎都老了,跑远路不稳,得换。”
铁柱从驾驶室探出头。
“嫂子,四条新胎得不少钱。”
“再贵也得换,车坏了能修,人让车压着咋修?”
“俺也去听你的。”
“油箱有多少油?”
“只剩几升。”
“柴油本上还有多少配额?”
老支书从怀里拿出票本。
“邱站长批了三百升,够跑几趟县城。”
陆春草翻开账本,蹲在车头旁算了起来。
“买车二百五,换轮胎,补玻璃,刷防锈漆,再备机油,至少还得三百多。”
“刚进村就花六百?”
有社员听的肉疼。
陆春草合上账本。
“不收拾好,路上趴一回,损失的木料就不止六百。”
韩骁点头。
“按这个数拨款,安全不能省。”
老支书摸着车头,半天没出声。
众人安静下来,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老头的手掌粗糙,摸过牛车、木犁和拖拉机,如今总算摸上了卧龙屯自己的卡车。
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,声音有些哑。
“俺也去年轻那会儿,公社来一辆卡车,全屯人追出去五里地看。”
“那时候俺也去想,咱啥时候能有一辆,拉粮不用求运输队,病人进城不用等牛车。”
“没想到啊……”
老支书拍了两下车头。
“咱卧龙屯真有大汽车了!”
人群里有人带头鼓掌,孩子们跟着乱拍巴掌,喊声挤满大队部空地。
铁柱坐在驾驶室里,拿袖子擦方向盘。
“俺也去好好学,往后这车交给俺,俺也去拿命护着!”
姜老头抬手给他后脑一巴掌。
“护车用手艺,拿命顶啥用?先把倒车学明白!”
“师父都夸俺进步快。”
“夸你半桶水快装满了?”
众人又笑起来。
天色擦黑,村民还舍不得散,家家端来干粮,围着卡车边吃边聊。
陆春草把两个车灯擦干净,又去擦挡风玻璃。
韩骁接过她手里的抹布。
“别擦了,明天还得开去镇上整修。”
“泥留久了伤漆。”
“外壳本来就锈。”
“锈车也是咱家的。”
她看着车头,眼里藏不住欢喜,嘴上还在算账。
“以后少按喇叭,费电,柴油也得省着用。”
“进村头一回,总得让大伙听见。”
“听一回够了,往后按一次记你账上。”
“行,听管账的。”
陆春草接回抹布,把最后一个泥点擦掉。
车灯露出亮面,映着围在四周的村民。
这辆旧解放来得不算体面。
可卧龙屯通往外头的路,总算有车跑了。